星环城七区，上午不到九点。
林周洗漱收拾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十平米不到的房间，一个铁床，一套简易桌椅，一扇打不开的窗户，以及里间那个转身都困难的洗漱间——是和她一个月前刚来时相比毫无变化的标准鸽子笼。
用手环完整扫描了一下室内，将视频发送给管理中心后不到五分钟，手环弹出了退租检验通过的消息。
她背着黑背包，戴着光学墨镜和帽子，从五十几层高的公寓楼里走出来，抬头往上看，一栋栋直冲天际的灰色超高层建筑挤占了大部分的视野，仅有一片狭窄的蓝色天空从缝隙中漏了出来，今天是个晴天。
七区的上班高峰期是七点多。在星环城内工作的人要搭一两个小时的公共穿梭车，而在中心城内工作的人要继续再搭一个小时的城内地下铁。
维持城市运作的人们早早就上班去了，这个时间点，路上行人很少。
林周走过污水横流垃圾厨余味道刺鼻的巷子，来到主干道的那片地下美食街，走进一家没有门头但干净整洁的小店。
“来啦，今天吃什么？”粥铺老板笑吟吟地看着林周，这位来了没多久的熟客总是喜欢错开人群，比较晚才出现。老板指着新换的菜单道：“今天有新品海鲜粥，还没卖完。”
“那就一碗海鲜粥吧。”林周在粥店临门的一个角落坐下，拿手环扫了粥钱，离她的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够她吃完早饭。
林周垂着眼埋头一口一口地吃老板端过来的粥，近半个月来她每天都在这家粥铺子吃早饭，她吃相很斯文，也很少讲话。
海鲜粥的味道让她想起一些旧时的记忆片段，以前家里也经常让厨师做海鲜粥，食材用新鲜的海虾蟹、拆得很细的鱼肉以及品相很好的干贝细丝，而不是眼前碗里泡发后煮开的干虾米和切碎的海藻。
一双小肉手捧了个小碟到她面前，碟子里是两个包子，林周抬起头，看到小女孩一双弯弯的眼睛，那边收银台后的老板笑道：“卖剩下的，还热的，送你吃。”
粥铺老板是个女性omega，面容秀美身材娇小，带着的这位七八岁的女儿很爱冲人笑。小女孩把碟子又往林周面前推了推，说：“姐姐，我妈妈做的包子很好吃的！”
林周笑了一下接过：“谢谢……粥也很好喝。”
“可惜食材有限，没有鲜货。”店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聊几句天也不耽误事。老板走过来，无奈地笑笑，“我家乡那里，这么做是要被说不正宗的。”
“老板家乡是东光群岛那边吗？”
“对！你怎么知道？”
林周搅了搅粥，很轻地笑了：“我妈妈以前也爱喝海鲜粥，她是东光人。”
林周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的神色里带着惆怅和悲伤，用的词是“以前”，玲珑心思的老板心领神会没有接话，轻拍了一下林周的手臂就离开：“那以后经常来店里喝吧。”
“老板娘，我来看你了，有没有想我啊？”
油腻的声音传来，一个男人自来熟地进了店，径直走到后厨门口，探头探脑：“还有什么吃的没？”
林周抬起头，又是那个身上味道呛人的男Alpha，这一个月里林周已经在粥铺里看到了他好几次，每次都涎着脸皮骚扰老板。
星环区内90%以上都是beta，毕竟这个性别属性也占了整个联盟人口的80%以上，在alpha与omega天然享受优待的社会结构里，生活在beta区的他们多数是遭遇变故、身份有问题的底层与边缘人群体。
七区八区是星环城最外区域，这里的人员流动性大，身份复杂性也更高，治安也更混乱。
耳闻这位漂亮的女omega粥铺老板是杀了人跑出中心城的，换了个身份盘了铺面在星环七区生活。
而这位男Alpha，林周查过，原本属于中心城护卫军区，半年前因为猥亵军区omega行政人员，重大违纪被军队除名，在中心城待不下去，三个月前又因为性侵女beta被三区治安管理处关过几天，现在只能在星环城最混乱的七八区游荡，接点雇佣兵的活。
老板被他骚扰了两个月，始终不敢和他撕破脸皮，对方毕竟是个alpha，动手动脚的时候，她能躲就躲，不能躲的时候只能忍受。
七岁的女儿很明白妈妈在受委屈，她挡在妈妈面前，瞪着那个狗皮膏药一样的男人。
“没有了，今天的粥已经卖完了。您去别家店看看吧。”老板神色紧张地把女儿塞回后厨。
“可我好饿，想吃漂亮老板娘做的饭啊，不信你摸摸我肚子？”男alpha捏着嗓子说着话，趴在柜台上，盯着老板道：“把店关了，做饭给我吃吧，我真的想你了。”
林周皱着眉头，吃完手里的包子，把剩下的一个用纸袋包了放进背包，擦了擦手对着老板喊道：“谢谢老板，我吃好了。”
男alpha似是这才发现店内还有个人，他皱着眉头转过身来，“啧”了一声。林周抬起眼，神色轻蔑地打量了他几下，更引得男alpha面色不虞起来。
“好的，您慢走。”老板绕过男人快步走到林周桌前，低声道：“不要惹他，赶紧走吧。”
林周起身，安抚地拍了拍老板的手臂，她看了一眼手环，离她办事的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来得及处理眼前这件小事。
她看着男alpha问道：“雇佣兵是吧，接活吗？我有委托。”
*
“什么委托，出钱多少？”
七区商业街旁的暗巷内，林周一身低调修身的黑衣，她摘了墨镜和帽子，露出完整素净的一张脸，平静地看着男alpha，道：“我的委托是你以后不去那家粥店，价钱嘛……一碗海鲜粥。”
男alpha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耍他。
“怎么，你要替那女人出风头？你是个女alpha？”
男alpha轻蔑地嗤笑出声，眼神从下往上仔细打量了林周一番，她身型高挑修长但相对alpha来说瘦弱许多，脸又白净漂亮得出奇，和一般英气健壮的女alpha不太一样：“不像嘛，不过……我看你也姿色不俗嘛，来找哥哥玩玩？”
对面的人释放出了他呛人的信息素，焦苦的烟味冲得林周皱起了眉头，面露嫌恶不过神色自若，男alpha楞了一下，这女人显然能闻到信息素，但又好像不受影响。
“嗯？你能闻得到，你到底是beta还是omega？”
男人上前伸手往林周身上抓，想看她脖子后面是否有腺体。林周站在原地没有动，神色平静，在alpha的手碰到自己之前，猛然抬起腿对着他的脑袋踢了过去。
长腿扫过，男alpha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被踢翻，“砰”的一声撞到了墙上又滚落在地，她踢出的速度极快力道大得离谱，男alpha脑子懵掉了，挣扎了半天才靠着墙坐了起来。
他脑袋开瓢半边脸都是血，模糊视线里只能看到那双黑色皮靴气定神闲地走到了他面前，女人平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玩吗？”
“不……”
“还找老板吗？”
“不找……不找了，我不会去招惹你罩的人，”男alpha靠着墙角喘着气，他今天是惹到硬茬了，七区人员混杂，生存规则就是保命为上，“高……高抬贵手。”
林周想起了什么，又踢了一脚墙边的人，问道：“你被军队除名前，属于中心城哪个军区？”
男alpha心中一惊，对方果然查过他，转了几个心思后，老实回答道：“护卫军区……”
“指挥官是谁？”
“指挥官是那位……黎柏川。”
黎柏川是近几年来联盟风头最劲的军方代言人，即使是联盟普通平民也在官方的宣传视频和新闻上看到过很多次这位被誉为“联盟之狮”的最年轻将军，说是家喻户晓也不为过。
林周沉默了一下，打断男alpha疼痛难忍的哼唧声，问道：“人人都认得黎柏川，谁都知道他在联盟军方身负要职，怎么可能还要负责城内护卫？你诓我。”
“没有，中心城护卫的安全等级很高……”这位前护卫军人喘着气道：“要负责整个中心护卫舰队，需要有能掌控舰队全部战机的能力，黎柏川的战机匹配精神力数值据说是联盟军人里最高的，所以护卫舰队的最高控制权在他手里。”
“哦？他的数值是多少？”
“我不知道，”男alpha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想骂粗口又强行忍住了，“这是联盟军方的最高机密，我之前只是普通军人，没有权限知道。”
林周不再和他纠缠，转过身往巷子外走，这个小插曲只耽误了几分钟，约定时间快要到了，她很讨厌不守约。
男alpha看着她不设防的背影，面色阴沉，无声地摸到了腰间的袖珍光能枪，瞄准后还未来得及扣动板机，前方的背影微微侧了一下身，一枚银色的匕首飞过来，轻薄如柳叶，擦过枪身后，无声地没入了身后的墙内。
切成两半的袖珍枪掉落在地，还有喷溅开来的血液以及两根断掉的手指。
男alpha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在巷子里骤然响起，林周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
手环震了一下，林周漫不经心地抬眼。
巷子出口处不远，一个衣着考究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进入视线，目测是位男alpha。他穿着合身的浅灰色制服套装，戴着中心城特供的高级手环，胸口的暗金色的徽章上是鹰的图腾，那是四大家族薛家的标记。
年轻人装作无意地扫了她几眼，又发消息确认身份后，才走过来，垂眼看她，道：“林小姐，我来接应你，编号CX1017。”
这位编号CX1017的长相十分普通，千篇一律的大众脸，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维和感，讲话发音标准起伏稳定，没有任何口音特征。应该是做过面部和声音的双重伪装。
林周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沿着街道走到了一处茶餐厅，进入餐厅的小包间坐下。编号CX1017一路跟在她身后，刻意保持了一个陌生路人的距离，等她进入包间一会儿后才进来，关上门后他又仔细环视了一下四周。
林周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他面前，开口解释：“这里是盲区，整条街都没有监控监听设备。我从南虞区来，不会连这点都考虑不到。”
这位莫名紧张过头的年轻人松了口气，看了眼水杯，又看了眼油漆剥落表面油腻腻的桌椅，没喝也没坐。
他皱着眉站在桌旁，掏出一个金属小盒子递到林周面前，下巴微抬，神情带着些许倨傲，道：“先前的那批货家主已经收到了，验过没问题，这是答应提供给你的，身份和背景信息绝对干净，把货全部交付完成后，尾款会打到你们的暗网匿名账户。”
先前的五千万联盟币的定金已经到账，定金只占约定金额的一成，后续还有四亿五千万的尾款。
如此大的金额，如何绕过联盟政府的资金流动监察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那毕竟是中心城四大家族的薛家，纵然近些年因为局势变动而势力渐弱，依然是明面规则约束不到的阶层，大人物们有的是办法。
“薛戎只排你来和我对接？那些货……你确定一个人搞得定？”林周怀疑地看着他。
年轻人瞥了她一眼，对她的质疑似乎有些不满，只说：“家主如果要见你，要取货的时候自然会有安排。”
林周接过小盒子，表情淡淡道：“好。”
年轻人看着气定神闲的林周，她的样子出乎他的意料。和薛家进行交易的那位南虞区老板以狠辣出名，选择的送货人却看起来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鼻梁高挺，皮肤细腻紧致，即使衣着低调素面朝天，整张脸还是漂亮得惹眼，比起中心城最受欢迎的姣美的omega们也毫不逊色，根本不像是一个刀尖舔血做军火走私生意的人。
不过据说南虞区的亡命徒为了逃避追捕，会对容貌进行改造。年轻人估摸着，这张漂亮的脸很大可能是改造雕琢出来的，估计下个月她就不再是这张脸。而中心城里有身份人的生物基因信息是严格保密的，他们有另外一套身份证明方式。
林周只要拿到她在中心城的身份后，后面她变成任何样子，他都没办法知道了，所以她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敢露脸。
林周任他打量，悠闲地用手环扫了包间的桌子上的电子菜单，像一个普通茶餐厅顾客那样问道：“点单吗，请你点喝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不可能吃星环城里的东西，事情交代完了，他立刻离开。
十分钟后茶餐厅送来了饮料，林周一边喝着冰柠檬汽水，一边端详着手里的小盒子。
林周在星环城一个月，因为身份问题，始终没有正式进中心城，当然也没能见到她此行的交易对象，那位薛家家主。
他似乎谨慎得过份，林周在思考如何创造一个能让她接近本人的机会。
手中这块不大的银白色方正小盒子做工考究，右上角一个烫金的“C”字中心城的标记，盒子底部有个很小的显示屏，林周输入了年轻人提供的密码，打开后取出了里面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她拆开手环，把芯片装好，而后重新启动，个人信息与身份芯片的识别配置完成后十秒左右，新界面的投影弹了出来——
“林周，女性beta，26岁，中心城编号：c3019912567，居住地：地图信息[中心城三环嘉林路271号]，职业：待录入，生物信息：待录入，保密等级：高级。”
后面还有一些中心城的法规准则的详细介绍，林周还没来得及细看，手环震了一下，那位编号CX1017发来了消息：“三日后薛家宴会，家主邀你参加，地图信息[中心城一环中央大街薛临路01号。]”
消息后面跟着宴会的加密邀请函。翻阅信息投影的手停住，林周迅速回复：“好。”
很好，想什么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