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松玉坐在玉兰屏风前，手指间夹着一颗黑子，迟迟未落。
“王爷。”孟拂音出声提醒。
云松玉歉意地笑了笑，开始观摩棋局。
黑子被白子围困，已见颓势。
“王爷，你的心，”孟拂音不咸不淡地说道：“乱了。”
“吧嗒——”黑子倏然掉在棋盘，又从棋盘滚落到大理石板上，脆生生地滚远。
云松玉垂着眸沉思，忽而失笑道：“是啊，我的心乱了。”
天蒙蒙亮，天光云影几度变幻，他们在春山居下了一晚上的棋。
孟拂音抬眸，说：“王爷先歇息吧。”
云松玉望着孟拂音的眼睛，蓦然想起那年大婚。
云松玉手持喜称挑开芙蓉盖头，那盖头底下的那双眼睛与此时她的抬眸重叠。
孟拂音的眼睛依旧如水宁寂，看着你的时候，好似在看着一缕云烟，没有任何波动，就如同红尘世外的仙客一般。
她不在意的，云松玉想。
她的所有情绪，也是很浅很浅的。
云松玉望着天色，说：“不用，我陪你收拾东西吧。”
“王爷，”孟拂音放下茶盏，低声说：“玉溪已经收拾好了。”
“这样啊。”云松玉怔怔地说：“那我送送你吧。”
孟拂音慢慢地眨了一下眼，微微颔首：“好。”
云松玉习惯性地为她撑起伞，二人一同离开，只留下一盘残棋和袅袅升腾的茶烟。
红日初升。
马儿像是霜打了茄子一样，蔫蔫的，走得很慢很慢。
可是，去城内的路总会走完的。
山，仿佛蘸着墨色，绵延不断，直至遥远的天际。
城门外的一条溪流如一条清亮碧澄的玉带横陈，绿水逶迤而过，故名横溪。
云松玉站在城墙上，目送载着孟拂音的马车离去，直直马车缩成一点再也看不见时才走下城墙。
满城风雪遮目，云松玉有些茫然地走回宣王府。
云松玉如往常一般去上早朝，可熟悉他的人都品出一丝不对劲。
景元皇帝在上朝前一刻就收到孟拂音离城的消息，他看着松玉茫然的模样在心中不住叹息。
将明未明的心动最是醉人，也最是磨人。
松玉，情动而不自知啊。
早朝毕。
景元皇帝派人叫住了云松玉。
“皇兄。”云柏玉不无担忧地问：“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景元皇帝看着自家笨儿子，心道：你皇兄那是心里不舒服。
宣安皇后和景元皇帝对视一眼，望着云松玉说：“音儿回寒江府了？”
“是，王妃…”云松玉眼中忽而黯淡，他说：“郡主已经在去寒江府的路上了。”
“什么？”云柏玉震惊地问：“皇嫂去寒江府了？”
“皇嫂居然不先透露一下风声，我也想去！”
云松玉眼睛低垂，宣安皇后瞪了云柏玉一眼。
云柏玉委屈地下垂着眼，用眼神询问：母后，你干嘛瞪我啊？
宣安皇后没脾气，真的，明明她和阿景都挺聪明的，怎么就生了这一个笨笨的儿子？
宣安皇后用眼神示意他安分点，云柏玉比了一个闭嘴的手势，安静地待在一旁。
“松玉，音儿不愿拖累你。”宣安皇后说：“她性子温良，我一直怕她在夫家受欺负才想让音儿嫁与你。”
“我常常在想，为何天公总是不愿让善人活得久一点，”她说着说着眼眶泛起一圈薄红，“再久一些也好啊。”
“在宫中，音儿也是不愿见人，她常常独自一人坐在阶上，望着那飞鸟发呆。”
景元皇帝说：“是啊，这孩子温和守礼，性子沉静。她羡慕飞鸟可自由翱翔于天地，每每望着飞鸟都会欢喜许久，可欢喜也掩不住她眼底的黯然。”
云松玉听到这些，不知为何心头有些发酸。
“音儿那晚剖白说想要与你和离，一半是为了你的以后，一半是为了…”
“她想要如飞鸟自由。”云松玉补充道。
她想去看，看天看地，看山看水，看城外的一切风景。
她想回寒江府，那是生她之地，也是她的……
魂归之所。
叶落归根，她想在她短暂的生命多看看这红尘。
红尘世外客自愿踏入了红尘深处，却是到了梧桐欲要凋零之时。
云柏玉微睁大了眼，脑子纷乱，只拼凑出一句，皇兄和皇嫂，和离了！
“你答应了，”宣安皇后说：“我和你父皇也没有立场去改变什么。”
景元皇帝说：“莫要辜负音儿的一番心意。”
“松玉，我知你心里难受，”宣安皇后轻叹一声，疲惫地合上眼说：“可你莫要忘了身为皇子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