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后的破庙，逐渐被黑暗笼罩。
屋内灯火跳动，木门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少女带着幕笠正坐庙中，一身月色衣裳，衬得身形格外消瘦。
风吹起她的衣袖，漏出清瘦手背上的紫色疤痕，似乎是某种野兽的爪子用力划破一般，又像是用特殊材料刺进皮肤里的花纹。
手腕上有像血管一样的东西缠绕，一直往上蔓延。一双桃花眼的少女，与面前被蜘蛛网覆盖的佛像对坐。
历经岁月摧残，佛像身上的金漆掉的精光。唯独眼睛还残留着刚上色的鲜亮，少女盯着的正是这双眼，四目相对，诡异至极。
手边放着一碗鲜红的水，她额头不断冒着汗珠，脸色惨白，眉头紧皱，不再去看神像，颤抖着手将碗中的红水倒入面前的药炉中。
她被困十年，做了十年毒医手上的药人，全凭报仇的心，才能在九名药人中活下来。
终于熬到毒医身死，自己的寿命却只剩下不到三个月，于是她决定回长安报仇。
热气裹挟着药香和淡淡血腥味迎面而来，伏贝忍着毒症发作，垂眸望着手腕上的红绳沉思。
如今毒犯的越来越快，若没有足够压制毒素的药，只怕无法手刃仇人。
药炉中的汤药咕噜咕噜冒着泡泡，燃着的烛火突然爆开，少女朝蜡烛的方向看了眼，报仇的事情要尽快行动起来。
等药好了，她熟练地将药倒入碗中，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她做药人十年，三天两头被灌下毒药，可比这药苦多了。
更何况这是压制她体内毒素的药，她本以为自己也会跟着毒医死在椒山上。是在收拾毒医遗物的时候，意外发生了能压制体内毒素的药方。
其中一味还极为特殊，女子心头血。
为了让身体撑到报仇之日，她做起了杀人的买卖。她杀人的报酬不是金银财宝，是一碗女子的心头血。
“笃笃笃……”
年老破旧的木门突然被敲响，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请问，伏贝娘子在吗？”
李婉容听阿娘说最近长安城外破庙住着一位活神仙，十分灵验。两人本想来上一柱香，路上却听到几位贵人说起破庙活神仙。
这才知道原来破庙住的根本不是活神仙，而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罗。
李婉容被惊恐万分地阿娘拉着回了家，自此再也没了来破庙上香的心，生怕不小心撞见着什么被杀人灭口。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来破庙，可如今她不得不来。
伏贝困惑地放下碗，起身打开木门，入眼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女孩。一身芙蓉色襦裙上到处都是灰土，狼狈至极，脸上还残留着泪水，在看到伏贝的瞬间，身上的紧张和不安都消失不少。
“你来此作甚？”
长安城外深夜不常有人，来破庙者除了买凶杀人的更是少之又少。这莫名来了位小娘子，一时还真让人不解。
李婉容不请自入，一眼便看到屋内破败佛像，径直跪在佛像面前磕了三个头，郑重道：“我想请娘子去杀两个人，一位是世子李煤，另一位则是世子妃叶玉韵。”
伏贝不甚在意，顺手关上屋门，对着佛像正坐，语气冷漠道：“我与其他杀手不同，不要金银，只要女子心头血。”
这几日有很多人都来找过伏贝，一听不要钱要血，都以为她有病。又见她穿着朴素，头戴幕笠不见容貌，只看见她手上可怕的疤纹，纷纷吓的赶快跑了。
就在她以为下一秒小娘子也会吓得离开破庙时，就听到对方说：“我听说过你，伏贝娘子，我也知道你需要女子心头血，只要你帮我报仇，就算是命我也敢给！”
李婉容一脸坚决，说出的话也十分认真，眸中的恨更是无法忽略。阿娘无辜被杀，她无法报仇，只能来求伏贝娘子。
伏贝倒是对她的胆色肯定，比自己十岁的时候要果断胆大很多。她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面对佛像时又闭上双眼，今夜要热闹起来了。
两人对坐许久，婉容的腿都麻了，想到阿娘的尸体还不在何处，心里一阵疼痛，实在是忍不住问道：“娘子何时去杀。”
对此着急的李婉容，衬得伏贝更显镇静自若，几秒后睁开双眼，望了眼窗外的月亮，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现在。”
子时，夜深人静。
大街无比寂静，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晃动，同样的浅色衣裳，在黑夜很是显眼，偏两人不急不躁的稳走，活像两尊取命的鬼。
不过也没说错，的确是去取命的。
肃亲王世子府外，伏贝望着高墙，又瞥了眼身旁不高的小孩，“你在这里等着。”
不等婉容回答，少女直接翻过墙，顺利来到世子府，入眼便是锦鲤满园的池塘，幸好黑夜不影响她视物，不然就要跌入池中了。
她头一次入世子府，一时找不到世子所在的屋子，只好耐着性子去找，穿过假山流水之后又是一番景色。
层层竹子凑成竹林，初冬的温度凉爽，伏贝走入其中，感受着竹叶之间的交错碰撞，闻到属于它的味道。
好像有一瞬间回到三个月前，她亲手毒药师父葬入竹林中，说起来师父对自己不算好甚至说是生不如死，早就想要师父死了。
只是师父真死的时候，竟一点快感都没有。
耳边呼啸着风与叶对抗，将走神的少女从另一个时空呼唤过来，直到她睁开双眼，看清此刻的世界。
眼前景色与刚才截然不同，灯火璀璨，正厅此刻热闹非凡。世子宴请宾客，乐声连绵不断，看来一时半会还没办法动手。
伏贝摸索着来到后院，来到一间屋子旁，掏出提前准备好的香料，熟练的推开窗洒进入，随后轻手关好窗户。
香料是伏贝亲手调的迷香，别说人了就算是一头象闻一下也得睡死过去。
宴会结束后，等下人被药迷晕，这样能避免杀世子时惊动下人。
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走过去，刚好到了世子与世子妃的寝室。伏贝耳力极佳，听屋内传来有节奏的呼吸声，确认人是熟睡的，才推门而入。却发现床榻上躺着一位娘子身影，想来就是世子妃了。
伏贝觉得奇怪，世子今夜大办宴会，世子妃不在前厅招待宾客，为何会在房中休息。
轻手轻脚地观察了屋内，金碧辉煌的，杯皿都是琉璃的，价格不菲。
最后视线停在琉璃杯上，掏出一个香囊，从中拿出一颗糖豆大小的东西，放入杯中晃动几下就和水融为一体。
伏贝端着下了药的水杯，在深睡的女子面前俯身，将水强灌给世子妃，动作很是流畅利落。
将琉璃杯放下后，转手拽下系在身上的浅绿色香囊，里面放了让人清醒的药，在女子鼻子前来回摇了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闭着眼的人突然睁开眼睛。
伏贝朝她友好地笑笑，空气安静几瞬，从梦境中清醒过来的叶玉韵质问道：“你是谁？”
话毕，却惊恐发现自己说不出来话，叶玉韵意识到不对。只见面前的白衣少女脸上系着面衣，双眼冷漠，直叫她毛骨悚然。
伏贝伸手抚摸上女子的脸，开口解释道：“别担心，我给你喂了哑药而已。”
“你是谁？”叶玉韵从没见过此人，夜半而来，定是寻仇。
一定是那个贱人的鬼魂做祟，白日她才处理掉世子外室，后脚就被人毒哑。活着不安生，死了也招人烦。叶玉韵气的牙痒痒，早知救叫人将那贱人的尸体暴尸荒野。
迟迟得不到回应，叶玉韵不耐烦的蹙眉，还没张嘴，就有一道声音响起。
“你选一瓶。”
少女拿出几个瓶子放在叶玉韵面前，见对方满脸疑惑望着，突然反应过来，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瓶子，解释道：“这都是上好的毒药，你既选不出，我便替你做主好了。”
对面的人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伏贝瘦长的手指上夹着一片新鲜的竹叶，在叶玉韵面前玩弄起来，这竹叶正是她经过那片小竹林摘的。
伏贝将竹叶放入瓶子里浸泡几秒，对着叶玉韵说：“我制的药都很管用，不会痛的。”
一边说着，一边向叶玉韵靠近，她的动作很快，不容人反应直接用浸满毒药的竹叶划过女子的脖颈，滚烫的血液喷射出来，叶玉韵重重倒下，双眼还带着生前的愤恨与不解。
伏贝第一时间垂头看向自己的衣服，干干净净，还好刚才躲得快，不然衣服就脏了。
少女神情平淡，转身躺在柔软的塌上，一入屋子就看到这软塌了，果真舒适。她晃动着右腿，听着宴会上的琵琶曲，只待宴会结束世子入屋，她便一刀毙命。
一手枕在脑后，望着眼前的屋梁，心生一计，找来一条结实的披帛吊住还温热的尸体，把人挂在屋梁上，活像自寻上吊般。
做完一切，又躺回软塌上，等了大约一刻钟，也迟迟不见宴会结束。实在有些不耐烦，她起身去往前厅。
一路上灯火明亮，下人此时都在前厅候着，只有偶尔有几人去送酒，伏贝跟着身后见机将一位婢女打晕，随后换上婢女的衣裳混进宴厅。
她把一颗毒药放入酒壶之中，看准主位一身华丽的男子，应当是世子。少女缓慢地走过去，正要为世子倒酒之时，一只手挡住酒杯。
伏贝迷惑抬头，正好与挡酒杯的人对视，少年面如冠玉，脸上流露着温和的神情。
少年见她不动，解释道：“世子已醉，你且去为世子煮一碗醒酒汤来。”
伏贝只得点头退下，出了宴厅脸上立马一沉，若非刚才那人阻拦，此刻世子早已身亡。
此计不成，只好回了世子妃所在的寝室，一人一尸对立。
伏贝回想起刚才看到的世子，脸上带笑，倒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随着时间流逝，圆月正一点一点来到西面的天，伴着琵琶声逐渐消失。突然“哐当”一声，门被人推开。
伏贝懒洋洋的朝着门口瞥了一眼，满身酒气的世子被人扶着，她一眼就认出架着世子的人，就是刚才宴席上的少年。
少年看了眼挂在屋梁上的世子妃，明显一惊，随后将世子放下，走到世子妃面前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做，视线停在软塌方向一秒，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