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了，风终于凉下来。
宋佳金的脸被酒精烘得红彤彤，黎礼问：“你怎么回，还骑车？”
骑不了，得栽河里去，但打车的话，得三十块呢。
“能。”宋佳金说。
“去我那儿吧，不是要骑好久么，都半小时后回的消息。”黎礼盯着马路发呆，说得随意，宋佳金扭头看他。
“不了。”宋佳金还是说，感觉黎礼就是客套一下。
“哦，”黎礼将外套往肩上一甩，背对宋佳金说，“那明天见咯。”
“嗯，明天见。”宋佳金搓搓脸，不想骑车了，也舍不得打车。喝了酒，懒懒的，想倒头就睡。
“咚。”
宋佳金扭头一看：“我去，你没事儿吧。”
黎礼在电线杆上撞了一下，背对宋佳金坐地上了。
宋佳金：“我送你吧。”
黎礼抬头瞄他一眼，额头红了一片。
宋佳金嘀咕：“怕你再躺外边风干到早上，我就没师傅了。”
“王洛交代的？”
“嗯，估计看你跟我熟，教起来方便。”
黎礼笑笑，站起来，被宋佳金架着：“走吧好徒儿，跟我回家。”
刚才看不出来，这会儿黎礼脚步虚浮得厉害，整个人吊在宋佳金身上。
宋佳金矮他几公分，压上去正称手。
黎礼感叹：“真好，有个不爱喝酒的，你以后就给我当代驾吧。”
宋佳金只当他醉话，不理睬：“还认路吗？”
“肯定滴！”
黎礼咚咚咚砸门。
“你家有人啊？”宋佳金不好意思地问。
“我室友，”黎礼揪宋佳金脸蛋，“期不期待，想不想认识一下么？”
宋佳金：“男的女的？”
黎礼瞅他：“真室友，纯纯同学关系毕业了就一块儿租房了而已，他读研，我我打工。”
“女的啊？”宋佳金有点没想到，想把黎礼撂门口。
结果开门是个眼镜男。男的你丫嗷嗷解释半天，有病，有够多余的。
眼镜男上下瞅瞅宋佳金，又瞅黎礼，正待发飙，黎礼嘘了一下：“闭嘴，乖，沉默是金。”
眼镜男：“你好，宋毅。”
“你好你好，宋佳金。”
黎礼呵呵笑得有点蠢：“你俩搁这儿相亲呢。”
宋毅抬脚踹他一脚，黎礼被踹出反应了，撇了宋佳金，去厕所一通呕，呕完嫌弃起来，直接开始冲澡。
宋毅明天还得上课，不管他俩了，又倒回去睡。
屋子挺整洁，不像俩男人的屋。黎礼朋友圈底层的画，这会儿出现在墙上。也没用画框，画纸边都卷了，草草挂着，这个点看有点渗人。
叮。
宋佳金摸手机一看，有病吧，就隔道门也发消息。
【礼】—帮我找条内裤，睡衣在我床上
【总会发光】—好
【礼】—真乖
【总会发光】—。。
一共就俩屋，宋毅进了一个，那另一个就是黎礼的了。
屋里很乱，简直没法下脚，看来只是公用区间整洁有度。
这儿也没有能凑合的沙发。宋佳金想立马走人。
“喏。”宋佳金递过去睡衣，门缝里跑出热气，黎礼光洁的手臂伸出来。黎礼应该有锻炼的习惯，手臂肌肉随抓握的动作清晰浮现。
宋佳金也想洗洗，衣服就凑合继续穿吧。他拉起衣服嗅了嗅，出门刚换的，没味。
可黎礼甩了套衣服给他：“干净的，没穿过。”
“谢谢啊。”
宋佳金进浴室，黎礼把脚上那双凉拖鞋蹬给他：“这瓶这瓶这些，都我的，随便用。”
浴室里还没散的水汽，把宋佳金裹得潮了，嗓子都发干，他挥手撵：“知道了，谢谢谢谢。”
黎礼上下打量他：“怎么谢？”
宋佳金愣了一下，黎礼哈哈大笑着出去，脚掌踩出吧唧声音，宋佳金下意识伸手去扶怕他摔了。
幼稚，忒幼稚。
可衣服还没剥完，就见那门把手被拧了两下，而后是砰砰砰：“怎么还锁门你？”
“咋了？”
“手机，把我手机递我。”
宋佳金又把衣服穿回去，从门缝递过去手机。
黎礼嚷着：“你也忒慢了吧，这么齐整，洗澡前还祷告吗？”
宋佳金沉默竖中指，“啪”把门关了。
黎礼的衣服宋佳金穿着正合适。
黎礼：“送你了。”
“不要。”
黎礼：“你穿比我穿好看。”
“真不用，”宋佳金说，“你睡里边还是外边？”
黎礼：“我去宋毅那儿睡，我睡觉不踏实会踢人，你睡这儿吧。”
宋佳金如蒙大赦：“这多不好意思。”
黎礼盯他的脸：“呵呵，你就是这么想的。”
“有么，”宋佳金摸脸，掩饰他脸上的愉悦，“没有吧。”
“那我俩挤挤。”黎礼说。
宋佳金张了张嘴，没声儿。
黎礼在他身上戳戳戳：“呵呵，虚伪小人，走了不跟你玩了。”
门在身后合上，又钻出个头来：“别的都没事，别看我日记哈。”
“你还写日记？”宋佳金头一阵一阵疼，那酒吧的酒水估计挺工业的。
黎礼消失了半分钟，又开门从门缝扔进来一板头疼药。
宋佳金由衷又道：“谢谢。”捡起药片，掰了两粒吃，顺手把门反锁了。这板药也就剩两粒了，前边被剥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老喝老头疼的，酒蒙子啊酒蒙子。
黎礼房间有台相机，有把吉他。宋佳金只看看，没上手。
桌上有几张覆过来的纸。这可以看。
素描的风景，有种现世安好的平静。
叮。
【礼】—不准看！
宋佳金猛回头，确定门是锁上的，屋里也没装监控。
他故意不回。本来就随手看看，这下把能翻来看的翻了个遍。
都不用宋佳金特意找，房间就那点大，一目了然。窗帘没拉，飘窗上撩着一摞画本。每本的主题不一样，人体、昆虫、水果。
不过人体尤为抽象，一水儿的机甲似的躯体，用红蓝签字笔突出眼睛。给人一顺的震荡。
笃笃笃，有人捶墙。
【总会发光】—睡了
笃笃。
【礼】—晚安
这边宋佳金一觉到天亮，那边黎礼睡不舒服，板来板去，被宋毅踹下床，清醒了，爬起来出门散步。
天色寂静，凌晨五点，心旷神怡。黎礼拍了几张路边野花，花不眠不休，争分夺秒绽放一时的光彩。
宋佳金定的九点闹钟，顶着一头炸毛出去，一下瞅见宋毅黎礼坐一桌吃早点，旁边还有个小姑娘，吓得砰把门关了。
换下黎礼的衣服，叠好放床边，反正有洗衣机，不消他多余洗一趟。
宋佳金再开门发现黎礼的位置空了，宋毅招呼他坐。
小姑娘把油星吹开，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你好，我是黎礼前女友。”
宋毅愣在原地，干巴笑了下，点点头。
宋佳金：“你好你好，你看上去好小啊。”
“黎礼就喜欢娃娃脸的，”小姑娘说，“我十六，你呢？你看上去跟我差不多。”
宋毅咳三咳。
宋佳金点点头。畜生啊，十六都下得去手。宋佳金没来得及答，黎礼从厨房端出碗热气腾腾的清汤米线，放他面前。
短暂的沉默。
黎礼：“叫人，宋佳金。”
宋诗涵：“佳金哥哥好。”
宋毅一身汗毛乍起。
“妹妹好。”
“宋毅，你妹吃错药了？”黎礼顺手翻搅着宋佳金那碗米线，说，“宋诗涵，宋毅他妹，过来过周末的，高中生就是叛逆，一天不愿意着家。”
宋诗涵：“说得你多爱回家一样，一年到头都跟我哥挤在这儿，干脆你俩在一起得了。”
又是沉默的一瞬。
关系好复杂，宋佳金埋头吃，瞄了一圈，就他这份是清汤的，黎礼那个空碗里都有油辣子。
“我看你炒饭都不放辣。”黎礼说。
宋佳金正待说谢谢，黎礼又说：“养胃嘛毕竟。”
本来没什么，可宋毅笑了，宋佳金脸一红，宋诗涵啪一巴掌甩去宋毅背上：“没事儿小佳金，我替你收拾他。”
小佳金？
黎礼一口水差点呛出来，朝宋毅嚷嚷：“管管你妹。”
宋毅哈哈哈：“高中生你也计较。”
“就是。”宋诗涵。
“就是。”宋佳金。
饭后，宋佳金帮忙洗了碗。
他俩出门前，宋诗涵问黎礼借吉他玩。
黎礼：“你丫要是把弦碰松了，我把你手卸咯。”
宋诗涵：“等你哦。”
宋毅拍拍默默穿鞋的宋佳金：“宋诗涵开玩笑的。”
“哦，”宋佳金笑笑，“挺好笑。”
看得出黎礼什么时候都挺招人喜欢，嘴是贱点，但很细心。何况长得好，放哪个年代都畅通无阻，叮，放行。
就几步路，黎礼非要开车。
“天太热了，到店里又一身汗了。”黎礼说。
宋佳金没意见，拎着领子嗅。
黎礼：“我闻闻。”
宋佳金抬手，不太好意思。
“香的，”黎礼嗅嗅嗅，“怎么我沐浴露味儿这么持久。”
“手干，抹了手霜。”宋佳金说。
“哦，”黎礼别扭从车位甩出去，“昨天来面试还擦唇膏了。”
“我唇炎。”宋佳金说，有点不好意思。
黎礼扭过头来看，宋佳金只分他一个侧脸，在阳光下闪着光。黎礼摸手机对着宋佳金咔嚓一张。
宋佳金：“你干嘛？”
“放心，专业的，一会儿发你。”
“你爱好挺广的。”宋佳金说。
“瞎玩玩，什么都想试试，那吉他也是二手的，买来跟网上学过几天，就成了屋里一摆件了。你要想玩就拿去，闲着也是闲着，还挺贵的。”
“宋诗涵不是挺喜欢么。”宋佳金说。
“是哦，那怎么办，先来后到的。”
“不过你画画挺认真的吧。”宋佳金说，转脸看黎礼的表情。
黎礼挠挠脸：“说了不让看。”
“没看日记。”
“画不跟日记一样么！”黎礼说。
宋佳金笑笑：“哦。”
“怎么样？”
“挺好的，虽然看不懂。”宋佳金说。
“哦。”黎礼不再问了。
“我门外汉。”宋佳金补充。
“看出来了，老子那么牛逼的大作！”
“感觉情感挺丰沛。”宋佳金说。
黎礼又挠脸：“你呢，有什么爱好？”
轮到自己，宋佳金才发觉这是个挺私密的话题，手指在车窗上哒哒哒：“看书。”
说完这俩字，宋佳金想找地缝钻进去。
不过黎礼没有大惊小怪：“店下边那家书店你常去么？”
“你怎么知道？”宋佳金问。
“跟你气质挺搭的。”黎礼说。
“什么气质？”
“混乱中有自己的秩序。”黎礼说。
“混乱中有自己的秩序？”
“就是有自己的节奏，酒吧街上开书店，刚进职场不敬酒。”黎礼说。
宋佳金乐着：“我想敬来着，感觉很别扭，我不太会，太尬了。”
“哦，误会你了，以为宁折不屈呢。”黎礼说。
“会敬酒能敬酒也很好。”宋佳金说。
“嗯？”
“像你这样性格的就很好，很难得。”宋佳金说。
“还互捧上了。”
“我真这么想的。”宋佳金说。
“嗯。”
到店后黎礼切换师傅模式带着开铺，面面俱到，用哪把钥匙开前门，哪把开后门。
宋佳金第一天开工，黎礼让他站边上看着：“把流程记一下，开门、开闸，开机子，一个人清理卫生间，另一个扫地拖地。”
“用这个手套，洒点水，用纸把镜子花的地方擦擦。”
“嗯。”
“马桶先用湿纸巾擦，再换干纸巾，湿纸巾没了去旁边那柜子里拿，柜子里快没了就跟店长说。别的厕纸、座圈纸、擦手纸都在那柜子里。”
“嗯。”
“晚班的要是走得急，厕所会有点味儿，多喷两下。”
“嗯。”
“店长地面抓得紧，拖地注意带一下犄角旮旯的。”
“好。”
店着实大，黎礼拖得热了，就换宋佳金来。俩人配合着，半个多小时就结束开铺了。
接下来调试咖啡机，不过这不是今天的重点，黎礼讲的时候都没怎么和宋佳金互动，知道他听不明白。
再来才到黎礼备课里的第一节。
黎礼框架起得相当古早，开天辟地，从咖啡的起源讲起。
后讲咖啡的层次，油脂、气泡、蛋白质。
三大豆种，四大产区，都是些音译名，非洲的。
宋佳金瞠目结舌，只觉得黎礼侃侃而谈很厉害，这口条这逻辑框架。
“明白了？”黎礼问。
宋佳金摇头。
望向宋佳金宛若白纸的眼睛，黎礼从店里书架上抽出一本专业书：“自己看看，琢磨琢磨，有看不懂的问我。”
“嗯。”
黎礼萃了杯热拿铁给宋佳金：“来，养胃哥。”
宋佳金笑嘻嘻：“谢谢黎师。”
“好土，”上午没什么人，黎礼说，“我眯会儿，有事喊醒我。”
结果黎礼那边刚眯两分钟，从黑色迈巴赫上下来个女人，走路带风，看上去颇凌厉。
宋佳金把黎礼攘醒，黎礼原本有点没精神，一看见那女人，腾地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