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街道很安静。
路尧闭着眼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吩咐助理把车开慢一点。
——他今天给肖燃谈下来了一个顶级合约，然后陪投资人喝了两轮。这笔交易不可谓不划算，只是有点伤身。
助理小川一边稳稳地把车速降下来，一边尽职尽责地汇报工作。
“生活助理培训下周结束，有几个我觉得不错的，资料已经发到哥的邮箱了。”
“之前联系的刑侦老师今天松了口，等燃哥从组里出来就可以开始上课。”
“千吟姐……”
料峭的夜风吹淡了车里的酒气，也把小川的声音吹得模糊不清。
“她怎么了？”路尧伸手关上车窗。
小川：“她被狗仔拍到去婚纱店，悦姐把照片买下来了。”
许是见他没有说话，小川转头看过来，睁大了眼睛，“你不会吐在车上吧哥？”
路尧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他一下，“我有那么不中用？”
“我这不是看你脸色不好嘛，”小川话音一转，“不过我真是搞不懂，看上千吟姐咱把她抢过来不就行了，光盯着有什么用？盯了这么久，人家说不定都快结婚退圈了……”
“不会的。”路尧语气淡淡。
小川叹了口气，“女人心海底针，这种事谁知道。”
他当然知道。
岳千吟一直都想结婚，但……
这个婚她结不了。
路尧靠着椅背，神情有些复杂，“好好开车。”
“哦。”
不到两秒，小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要不要我去打探一下？”
路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
小川转头，看到路尧正出神地望着窗外。街灯的暖光洒在他脸上，映出雕像般俊朗的轮廓——乖乖，他要是愿意利用美色，想签谁不是手到擒来？
小川胡思乱想着，就在他暗自嘀咕这位还是一如既往地心思难测的时候，他听到了他的回答。
“再等等。”
夜风微凉，低沉的声音混杂在风声里，很快就消散不见。
《破晓》剧组的休息室里，只有盏镜灯亮着。
为了拍最后这场日出的戏，岳千吟已经连续几天都是凌晨三点多起床。本来就没睡好，还顶着寒风工作了几个小时，她被冻得脑子都快木了，赶紧趁男主角被导演叫去讲戏的功夫，见缝插针地靠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
半梦半醒中，忽闻“砰”的一声，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看看你干的好事！”
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携着二月的冷风闯了进来，她穿着贴身的职业套裙，外面裹着剪裁利落的长外套，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正是她那消失许久的经纪人欧悦。
欧悦把一叠照片摔在她面前的小几上，身后跟着她可怜巴巴缩着脖子、满脸都写着“对不起我没能拦住她”的助理晓雯。
岳千吟坐起来，慢吞吞地裹紧身上的毯子，“我怎么了？”
她伸手拿起那些照片，翻着翻着就笑了起来，“这不拍得挺好的吗？”
“年纪轻轻的在婚纱店被拍到也叫‘挺好’？”欧悦单手叉腰，脸色难看地指着她的鼻子，“还嫌自己被骂得不够惨？非要给八卦周刊提供点物料是不是？”
岳千吟停下翻相片的手，抬头，悠悠道，“悦姐也知道我被骂得惨啊？”
欧悦双手抱胸，“怎么，你还不乐意了？”
岳千吟望着她，唇角微弯，“这种事谁能乐意？”
“我说你是大小姐你还不信，——你出去问一圈，问问那些还没出头的，公司出钱出力维持热度，谁会不乐意？”欧悦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起来，“你要真不乐意的话倒也简单，要不从今天起我就不给你买热搜了，你去接些综艺和演出，把流失的热度提上来？”
接些综艺和演出？
这话说得，岳千吟听着就是一哂。这个剧组是封闭式管理，她怎么接？退组不成？再说了，自己现在正被她冷藏，能接到什么靠谱综艺和演出？
混圈四年，经纪公司辖制艺人的手段，她又不是没见过。
要不是为了男朋友沈辛，她才不愿意待在欧悦手底下硬熬。
形势不由人，岳千吟熟练认怂，“我就随便说说。”
“这就对了嘛，”欧悦的笑容和煦了不少，“公司又不是做慈善，热度高点对大家都好。不营销，哪来的流量呢，你说对不对？”
岳千吟微笑点头。
“这部电影当初也是你非要接，——温昀虽然有点名气，发挥还是太不稳定了，更别说男主角还是谢栋，小少爷能有什么演技，离了谢家屁都不是！要我说被这样的剧组占大半年就是浪费时间，唉，你铁了心想演我也就不说你了，瞧这小脸瘦的……”
欧悦在她旁边坐下，拉着她的手巴拉巴拉，十足亲切的模样，半点也看不出当时因为她非要接拍就雷厉风行地停了她所有通告逼她退步的样子。
岳千吟继续微笑点头，作乖巧状，听到她冷不丁地话音一转，“不过你去婚纱店干嘛？”
扯了半天，原来在这等着她。
岳千吟的男朋友沈辛现在正当红，是欧悦手下最成功的艺人，岳千吟自己也稳稳跻身二线，两人偷偷摸摸地谈了三年恋爱，如今已经在考虑结婚论嫁的事情。反正离公开的时候不远了，先给经纪人打个预防针也好。
这样想着，岳千吟露出个笑，“突然就想去看看，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欧悦的表情倒是意外地镇定，“你谈恋爱了？”
岳千吟点头，“嗯。”
“谈了多久了？”欧悦继续问。
岳千吟有些疑惑于她的平静，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三年。”
“藏得挺好嘛，”欧悦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眼皮微垂，“准备公开了？”
岳千吟神色坚定，“嗯。”
镜灯闪了一下，岳千吟没能看清欧悦的表情，但见她站了起来，高高地俯视着她，像俯视一只蝼蚁，“我一早就告诫过你，爱豆不能随便谈恋爱。”
岳千吟反驳，“我是演员，不是爱豆。”
她从来没想过当爱豆，是欧悦一直推着她在这条不适合她的路线上发展。
欧悦冷笑了一声，“我真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蠢，你说你不是爱豆，有没有问过粉丝的意见？真当公司每年几千万的宣传费是白花的？到时候他们脱粉回踩，你可别哭着来求我。”
岳千吟平静道，“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个她跟沈辛早就讨论过，流量是把双刃剑，他俩都希望自己的演艺事业能纯粹一点，借着公开恋情的机会转型，或许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行啊你，”欧悦表情冷峭，语气嘲讽，“希望你一直都能这么镇定。”
她从包里掏出来一叠纸甩到她面前，“这是公关部出的应对方案，不过想来你也不需要了。——这段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剧组，有什么事等戏拍完了再说。”
欧悦背上包转身欲走，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停住脚，转脸道，“DT的代言马上到期，你也不用续了，我让周畅去。”
岳千吟看着她的侧脸，轻轻笑了笑，“OK。”
欧悦一阵风似的走了。
她心里是真气啊。
岳千吟本来是多好的一个苗子，漂亮高挑，手长腿长，往那一站就能看出不是普通人。而且她身上还没有大美女常见的破毛病，单纯老实，又重情义，说得直白难听点就是好拿捏。可谁能想到这两年她会越来越不听话？简直是100斤的人99斤的反骨！
要她说飞星就该推行韩国封闭化管理那套！要不是路尧坚决反对，她说不定都已经成功了！说什么这样不利于艺人的身心健康，她在韩国的时候，那些封闭化管理的小姑娘小伙子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明明前年岳千吟还是懂事的，去年不知她走通了什么路子，搞定了《梧桐雨》的试镜，就跟自己犟起来了，铁了心地要演，停了她好几个通告都没用。
欧悦倒不是只让岳千吟增加曝光不让她拍电影，只是想先让她试试自己在韩国学到的那套运作方式。韩国的偶像经济是很发达的，那么小的国土，那么有限的国民，却孵化出了大群大群的偶像，他们甚至冲出了韩国走向了亚洲。而国内这个领域还是一片蓝海，想想就令人眼热不已。欧悦正是为此回来，打算大干一场的。
如果岳千吟走这条路能够成功，她何愁捧不出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岳千吟？中国的市场可比韩国大多了。
可惜岳千吟不配合她。
想到这里，欧悦给助理拨了个电话，表情冷漠，“放弃岳千吟，按原计划加速推进。”
岳千吟倒没怎么把欧悦的话放在心上，不过晓雯很有些介意的样子。
小姑娘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坐到她身边抱怨，“悦姐怎么这样啊！先是公司自己的综艺让周畅顶了姐的位置，又把各种代言也给她，我们已经快一年没有新的通告了！”
岳千吟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臂，“不听话就是这样，没什么好计较的。”
更何况，如果再按着欧悦的意思走下去，就算有通告也没什么意思。用些无聊综艺和不上不下的广告换来了《破晓》，岳千吟觉得这笔交易很值。
晓雯噘着嘴，“我感觉姐最近脾气越来越好了。”
不待岳千吟说话，她又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一边拿过她手里的照片收起来，一边笑嘻嘻地冲她挤了挤眼，“我知道是为什么。”
岳千吟失笑，“就你机灵。”
“以后辛哥可要对你好点才行，我姐为了跟他在一起可是作了这么大的牺牲呢，”晓雯小嘴叭叭，“不过为什么是你跟悦姐说这事啊？不该是他来提吗？”
岳千吟倒是看得挺开，“他在剧组忙呢，谁提不都一样。”
“咱们不也在剧组忙着呢嘛，这不公平嘛，”晓雯的嘴又噘了起来，“你这都风雨飘摇了，他那还岁月静好呢！”
岳千吟被她逗笑了，“爱情里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要互相包容啊，小朋友。”
“我怎么感觉净是你在包容他。”晓雯嘟囔着。
岳千吟笑，“也没有啦，快去看看导演戏讲完了没有。”
晓雯皱着鼻子，但还是听话地说，“我这就去。”
跟着剧组的时间过得飞快，又加班加点地忙碌了两周，《破晓》杀青了。
杀青宴上流出的一张照片当晚就上了热搜。照片上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谁说话，而她旁边坐着的男主角谢栋唇角含笑，正眉眼低垂着给她倒酒。
网上又热闹起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配一脸吗！】
【抱走二少，某些人独立行走行不行？】
【只有我觉得岳千吟跟沈辛更配吗？跟谢栋还是少了点味道。】
【胡说，明明是跟谢栋更配！】
【真是服了，要不要脸啊，能不能别蹭了？】
【笑死，谢栋这种二世祖拿什么跟沈辛比啊，要脸没脸要成绩没成绩。】
【哪来的狗没栓好在这乱吠？滚回你家主子的院里好吗？这里是《破晓》超话OK？】
【我杂食党，嚼嚼嚼嚼嚼。】
岳千吟飞快地扫了眼网上五花八门的评论，慢慢皱起了眉头。
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