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灵泱咳嗽了几声撕扯到胸前的伤口，满嘴血沫的铁腥味，她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环顾四周确定再没有危险征兆便杵着木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向面前的剑池走去。
石窟里满地是被灵力炸飞乱七八糟横在地上的碎石和断剑，而裴灵泱目光的尽头则是一个散发若有若无微光的玉石剑池，上面只斜插着一把剑。
她想这应该就是她要寻的本命剑了，接了九百九十九个除魔委托她终于得到了入灵墟取剑的资格，师尊叮嘱她灵墟本是一片无迹可寻的灵地，进去以后都要凭心而动，裴灵泱听进去了然后她凝了个神就闯入一个幻境，幻境里她成了一个灵力微小的修者，同成百上千和和她一样的修士一起仰视着青莲台上对峙的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血红色的人影最终被刺中心口接着就是弥漫整个天地的血色，裴灵泱看不清，身体被乱窜的灵力撕扯着，她一会变成被妖魔撕扯着四肢的修士，一会儿又变成只知道厮杀吞食人肉的低等妖魔。
待她找到阵眼并摧毁的时候身上几乎都是血痕，水色的衣袍也被染成血红色。她向那把剑望去。
然后一把抓住了剑柄，平平无奇的剑身突然通身往外迸射光芒变得耀眼夺目起来，剑身剧烈颤抖着好像一个人在痛苦挣扎，裴灵泱咬着牙用尽仅剩的力气紧抓住不放，这几乎变成了一人一剑的博弈，她到最后几乎是用尽了身上的灵力只是用蛮力死撑着，脑子里闪回到刚入门下山接委托实力不济几乎是与妖魔近身肉搏的时候。
真难啊，裴灵泱露出痛苦的神色，师尊没告诉过她取一把本命剑是这么困难的事，简直是要搏命的程度，突然她感受到手中剑颤抖得幅度减轻了不少，但是却开始通过她手上的伤口吸她的血。
这真的不是一把邪剑吗，她苦笑着想，但是却没办法放手，几乎是破罐子破摔一般想同这把剑拼杀到最后。
她意识逐渐涣散，耳边却闻一声如碎玉裂冰的剑鸣，接着就是灵台融入一道冷泉一样凛冽的剑意。
成了……她这样想的同时已经无力支撑，倒下阖眼之前以后看到的就是涂抹着她鲜血的剑。
“不好意思了……等我从这里出去就帮你清洗……”
洞窟里很阴冷，裴灵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无意识的发抖，她愣神片刻就立马转头去看剑池。
这一眼顿时让她惊在原地。
剑还在，但是身边多了个人，准确来说是多了个浮在半空中半透明的少年模样的灵体。
他盘坐在空中，右手支着左手，左手掌托着下巴有些百无聊赖盯着虚空，见她醒了便飞近凑过来打量。
“醒了啊……”他用指节分明又苍白的手指了指裴灵泱，“是不是很冷，你流了很多血，不包扎一下吗？”
少年嗓音很是悦耳，像是月夜清风拂过松林。
黑色衣服，黑色的被束得高高的头发，黑色的抹额，再加上流转着异样情绪的黑色眼眸，裴灵泱打量了几秒便低下头，思考着山门里有无爱穿一身黑早逝的师兄弟或者前辈……
脑子里搜罗了半天也没有头绪，静默的时间似乎刺中那位少年的逆鳞，他敛着笑意的眸子陡然变得阴冷起来，语气也不再温和，“哪里来的丑丫头，前辈问话也不答，这又是哪个仙门教的规矩？”
丑丫头？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被贬低过外貌的裴灵泱一愣随及想到现在的自己头发凌乱浑身血污糊得脸都看不清定然是不好看的，只是这人翻脸真快，上一秒还温声细语的，裴灵泱腹诽，接着她挣扎着起身冲眼前这少年行了个弟子抱拳礼，语气也恭恭敬敬的，“敢问前辈是？恕弟子眼拙一时认不出……”
耳边响起轻嗤声，少年好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笑了一下，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那把剑，“这是你的剑？”
裴灵泱点点头，“刚才和这把剑结了契，力竭晕了过去，让前辈见笑了。”
“那就对了。”少年从空中飘到地面上，脸上又挂起笑，“我是这把剑的剑灵，你与我没有感应吗？”
剑灵？！裴灵泱又惊又疑，她瞪大眼睛打量少年，这眼神似乎莫名取悦了他，在那自己乐个不停。
她刚刚才有了自己的本命剑，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好好摸上一模，哪里就这么快就生出剑灵了，再说修行很久的剑修有些甚至连剑意都领悟不了，能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修出剑灵更是凤毛麟角，之前裴灵泱觉得目前的她做不到。
“你那是什么眼神？”少年瞬移至剑旁，“怕我诓你？”话音刚落他化成一道白光隐没入剑身，在裴灵泱还没反应过来的片刻又“嗖“一声窜出来稳稳站到了裴灵泱的身后。
声音从后头传来，“这下总该信了吗，我可是因你而生的剑灵，这样被你猜忌，可真让人伤心呐。”尾音摇摇绕绕的在唇齿间被咀嚼得很暧昧。
明明是无实体的人就算凑得再近也感受不到什么温热气息，但裴灵泱就感受到一种细微入末令人赧然的尴尬，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好像她是什么负心人一样。她下意识地靠旁边走了几步拉开距离。转过身对下意识对着少年道歉，“抱歉，我无意猜疑，只不过这种事我之前闻所未闻所以才谨慎了些。”
少年又笑了，眼神却是没什么波澜，“这把剑可不是好惹的主，方才吸了你不少血吧。”
裴灵泱点点头。
少年又道:“我在剑中也感受到了，刚才确实是险得很呢，要不是我及时被你唤醒你就要死在这里了。”他又凑近裴灵泱，“你说我们是不是天定的缘分，”他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发梢，扑了个空，“看来我是注定要当你的剑灵的，我们两个注定是要相依为命的……”
裴灵泱从来没有和男子靠得这样近，近得都能看到眼眶里细小的红血丝，少年生就一副好皮相，说这话的时候像是蛊惑人心的妖鬼，目光滟滟，嘴角弯弯看起来多情动人。
“你说是不是嘛”
只可惜她不吃这套，被这样看着只觉不自在，但又拗不过这样满满期待的目光，僵硬地点了点头。
作为一个剑修，她也有过修出剑灵的幻想，这样的期望每个剑修都不能免俗嘛，师尊说过剑灵随剑意而生，于是裴灵泱想过也许自己的剑灵会是一个坚韧又凛冽的像长姐一样的女子，也许会是一个不苟言笑但会督促她修行的如父如兄一样严苛的人。
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剑灵居然是这样的……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却要自称前辈，还有些喜怒无常嘴皮子功夫也厉害，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经剑灵。
但心理素质如裴灵泱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她如今是才是金丹修为，能修出剑灵想来是天道给予她的莫大机遇，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这剑灵不过是性子奇怪了些，不碍事，不碍事。
她眸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请问前辈如何称呼。”
少年忽然一愣，不自然地转过脸去，声音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干涩，“没有名字。”
“啊？”
“我因你而苏醒，不如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明白了……”裴灵泱也不推辞，“前辈可有什么喜爱的事物吗？”
少年沉默了片刻，好像陷入了回忆中，回过神来脸上短暂的失神略过又恢复了游刃有余的笑容，“黑夜吧。”
“这样啊……”裴灵泱小小感慨一声，“那就唤作长夜可否？”
“好啊，”少年又端起一副饶有兴味的面容，语气亲昵，“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裴灵泱，灵秀的灵，泱泱江水的泱。”
“好名字，”少年略微敷衍客套夸奖一句，“那我就随你姓，以后就叫我阿夜吧小裴。”
“……”
裴长夜环顾四周问道:“这洞窟好像被封死了，小裴你待会打算怎么出去。”
裴灵泱嘴角一抽勉强接受了这个称呼，她席地而坐开始打坐调息灵力，“待我恢复灵力，看能不能把石壁轰碎，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两人都安静下来，过了一会裴长夜开口说话，语气淡淡，“出去以后别告诉他们我的存在。”
“嗯？”裴灵泱睁开眼睛，眼前人正坐在她对面手指间把玩着垂在发间的黑色发带，眼睛低垂着放空。她问，“为什么？”
裴长夜笑了，好像春夜花绽，“我是为你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么多修行千百年的人都没有生出剑心更别提剑灵了，你太优秀了别人就会嫉妒你，有些人起了坏心就会害了你，到时候万一你死了那我就成了别人的剑灵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啊小裴。”
“……”裴灵泱发现认识他以后自己无言以对的时候变多了，“这是你的要求，我答应就是。”
说着她松了松筋骨，感受到灵力正在受损的筋脉活络流动，慢慢滋长，她又看向因为被裴长夜吸引太多注意力醒来以后还没有拿在手里把玩一番的，属于自己的本命剑。
她朝前挽了个剑花，本是试探性使了少许灵力，结果劈出的剑风凌厉异常，前方的石壁一下子坍塌连带着整个石窟都天崩地裂起来。
糟了，裴灵泱沉了脸，急忙冲裴长夜喊，“这地方要塌了！你快进剑里去！”
裴长夜愣了一下随及意识到裴灵泱是在护着他，只不过他是个灵体实物触碰不到他，但，被关心的感觉倒也不赖，便扔下一句，“你自己小心”施施然钻进了剑中。
少女脊背挺拔，脸上神色肃穆，“噌”得一声剑出鞘，有击玉敲金的剑鸣声，她飞身而出
朝有细微光亮的角落奔去，一边跑一边用剑击飞快要落到她身上的巨石。
不行！巨石太多了！而且这地方好像没有出口一样，裴灵泱机械般一手挥剑一手不断往外弹出灵力击飞石块，背上腰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最要命的是她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灵力只够支撑一段时间，而没有灵力的修士肉身就和普通人一样脆弱，到时候很有可能被砸成肉泥。
她咬紧牙关，犹豫一番还是开始结印，今日里第二次用了短时间提升境界的秘术，经脉已经被透支使用，短时间的灵力爆发溢出够她结就一个金丹后期修士水平的保护结界，只是不知能维持几何，结界既成，她就无力摔了下来，最后清醒的瞬间她把剑捞进怀里，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将剑身紧紧按在自己的丹田，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