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
祝元华保持着趴在桌子上的动作，澄澈明亮的眼睛里写着渴望，时隔多年，她再次对自己坦诚。
“做个无忧无虑的逍遥公主难道不好？”祝元齐停下剥瓜子的动作，用兄长特有的慈爱目光注视着她。
祝元华一动不动地和他对视，“身上流着祝氏的一脉的血，却对镇守鬼门无能为力，皇兄，我真的可以无忧无虑吗？”
祝元齐心绪翻涌，有惊讶，有心疼，有懊悔，但最终都被名为“果然如此”的情绪压下去。他妹妹的天性里有矛盾的两面，一面是玩世不恭的天真公主，一面是心思深重的御灵族继承人，后一面太久不曾出现让他险些遗忘了，现在才惊觉：祝氏家族的每一个人都逃不脱使命之网的束缚，做不了看客，免不了陷落。
皇兄是无所不能的，祝元齐自小就无意识地向元华灌输这个认知，到了今日，他在元华面前扮演举重若轻的大人已是游刃有余，心下千回百转只在转瞬之间，他的面色始终沉静温和，“元华，你可知世间不只我们御灵一族会法术？”
元华坐直了身体，一脸困惑，“不是说人间只有御灵族法力尚存，所以我们才要负责镇守鬼门吗？”
祝元齐向来端的是翩翩君子范儿，此刻却笑得邪肆，“谁说只有人类会法术，鬼也会，神也会。”
“鬼神与我何干？”
元华话说出口就想到怿修，不自觉抿了下嘴唇。
“你的体质不适合修炼御灵族法术，倒是适合修炼鬼术。”
元华没有注意到，识海中打坐的怿修听到这句话缓缓睁开双眼。
她把手附到祝元齐额头上，“皇兄，你发烧了吗？怎么说胡话？”
祝元齐把她的手扯下来，认真道，“元华，镇守鬼门靠的不是诚心，而是能力。法术没有高下之较，只有强弱之分。以鬼术镇鬼门并无不可，如果你愿意，皇兄可以找来摄魂使助你修习鬼术。”
元华越听眉头蹙得越深，“鬼门出事了，对吗？”
祝元齐不答。
“不然为什么父皇母皇和你都迫切地要我学会法术？林素贤教不了我，你就找鬼来教我？皇兄，你和鬼的交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摄魂使又怎么会答应做这种背叛鬼族的事情？”
元华连珠炮似的发问，种种异常让她不安到了极点。
“元华，”祝元齐的声音沉下来，“父皇母皇已经在计划把你送走。”
“什么？”元华面色煞白，几乎要忘记呼吸，“为什么？”
祝元齐轻叹一口气，“鬼族内乱，鬼界易主，新任鬼王狼子野心，意欲打破鬼门一统人鬼两界，御灵族与鬼族必有一战。”
他轻抚元华的头发，“元华，你若不会法术就要与御灵族其他子民一同撤往人间，你愿意吗？”
“我不走！”元华被这个噩耗惊得缓不过神来，但捕捉到撤离的关键词立刻大声反驳，话音里掩不住无助。
“嗯，皇兄也不想让你被送走。”祝元齐嗓音温柔，眼神却藏着一些狂热的决绝，“如若鬼门失守，逃往人间不过慢性死亡。”
元华怅然地摇头，神志竟格外清醒，“不——做了御灵族的逃兵，活着会比死亡更痛苦。”
鼻腔不受控制地发酸，热意漫上眼底，她那张血色尽失的惨白面庞上只有眼圈涨得通红。
祝元华的前十八年人生中唯一的不顺就是不能修炼法术。
除此之外，她日日招猫逗狗与花鸟为伴，坐拥皇室荣光，享无边宠爱，且有守护神傍身，活得潇洒恣意。
方才她还在对怿修发表“幸运宣言”，现在却被命运狠狠扇了一巴掌——原来幸运迟早有尽头。
只是这变故来得太悄悄，没有大厦将倾的轰然。
明明她学法术的终极目标是解开花园的禁制，明明祝元齐进门的时候还一派轻松，何故明媚春光变作旧梦一场，御灵族不知不觉走到宿命尽头——镇守职责的终结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
不论是父皇母皇还是皇兄，他们对即将发生的变故太过平静，仿佛守卫在鬼门前的日日夜夜都是在为此刻做准备，所以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天塌地陷的绝望。
元华想埋在皇兄怀里声嘶力竭地大哭一场，想跑到母皇面前控诉送走她的筹谋，想放一把火烧死所有作乱的恶鬼。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所有幸运里的唯一一丝不顺成为此刻无助的根源：她没有法力。
阴森鬼气仿佛透过鬼门钻到皇宫，祝元华觉得自己正被鬼气缠绕，遍体森寒，脖颈被紧紧缚着喘不过气，大脑也缺氧似的眩晕。
一片白光闪过，她昏了过去。
祝元齐一直注意着祝元华的情绪变化，他稳稳地揽住昏倒的人，将人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他坐在床沿，静静注视着元华稚气未脱的脸，这张脸陷在浅绿色软枕羽被里，失去往日的馥郁生机。
他轻叹口气，自知终究是他太过心急。鬼门被冲破尚需不少时日，他本来也想顺父皇母皇的意编个由头送走元华，可是听到元华说她想学法术，他压抑心底多年的想法再次蠢蠢欲动：
元华浊气缠身，无法吸收天地灵气。但何谓浊气?浊气与清气相对，光明正大是为清，阴暗消沉是为浊，浩荡天地间半是清气半是浊气，灵气自清气中涤荡，而浊气中孕育的——正是鬼气。
当所有人都认定祝元华不适合修炼法术，当父皇母皇嘱咐他莫要在妹妹面前施展法力，祝元齐想的却是——元华天生是鬼术修炼圣体。
但他不能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要御灵族公主修炼鬼术有离经叛道、欺师灭祖之嫌，族人万万不可能同意，且当时没有合适的老师。
现在不一样了，以鬼术抵御鬼族入侵，不仅正当，而且紧迫。更重要的是，摄魂使愿意将鬼术传授给御灵族的机会可遇不可求，错过此次鬼界动乱，元华余生都不会再遇到这么好的修炼机会。
他触上祝元华眉心，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注入少女体内。
他替元华掖好被角，帮她理顺额角的碎发，轻声道：“我施了安神咒，好好睡一觉吧。”
接下来留给安眠的时间不多了，这句话他没忍心说出口。
祝元齐起身往外走去，眼里眸光变幻，嘴角勾着一抹自嘲的弧度。也许所有理由都是为了遮掩他自己的私心，他不想让元华离开，至少不能一无所知地逃离。他希望末日来临之际元华就待在目光所及之处。
他从小就被教育以镇守鬼门为己任，鬼门是人世最后一道关，也是隔绝阴阳两界的唯一屏障。父皇说守卫鬼门就是守护天下人，他每次听到都会重重地点头，可实际上这个说法在他心里激不起波澜——他从未出过极冥之地，从未看过人间众生。
极冥之地本是荒原，经一代代族人的灵力浸润和勤勉开垦现已成宜居沃土。御灵族人烟稀少，社会结构疏松，皇室负责镇守鬼门，百姓自给自足安居乐业。
祝元齐热爱这片土地，热爱御灵族人，却不知人间光景几何，亦不知天下人是否值得守护。
云游归来的林素贤说人间很大，甚繁华也甚萧条，穷奢极欲也穷困潦倒，天潢贵胄，士农工商，娼优隶卒，人心裹着厚棉被悬挂在天梯上，高处不登神，低处难做鬼，天下人是鱼龙混杂，天下人与祝元齐素昧平生。
御灵族本是人族分支，但千百年来的两地相隔，人间对活着的御灵族人来说不再是遥远的故乡，而是陌生的异世界。
所以将祝元华送往人间在他心里无异于阴阳两隔，像是提前吹响落败的号角，像是宣告御灵族的消亡。
既然元华也不想离开，他便下定决心要助元华修炼鬼术，他会与元华共同坚守到最后一刻。
元华醒来已是次日午时，她这一觉儿舒畅无比，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将被子往上拉起挡住窗外的明亮光线，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突然，被子下的眼睛猛地睁开，理智回笼，她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怿修，我该怎么办？”
祝元华下床坐在梳妆台前，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喜欢对着镜子和怿修讲话，识海里的人能让那双慌乱的眼睛很快镇定下来，她喜欢看着这个变化的过程。
“你想修炼鬼术吗？”
守护神没办法替她做抉择，只能引导她认清自己的心。
“我不知道。鬼是不是很可怕？”元华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眉毛耷拉下来，“我没去过鬼门，也没见过鬼，修炼鬼术会走火入魔吗？”
怿修笑起来，元华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
“鬼在成为鬼之前首先是人，人是什么样，鬼就是什么样，只是形态不同。人有好坏之分，鬼有善恶之别。”
元华思考着这句话，面上很是困惑，“可是我没见过坏人，御灵族都是好人。”
怿修一下有些失语，半晌才问道，“林素贤算不算坏人，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元华视线躲闪，不想去看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好似怿修正在透过镜子里的眼睛打量她，“林素贤是很讨厌啦，不过他也只是想教会我，虽然他打人很痛，但是……不算坏人。”
怿修眸光诡谲，眼底似有黑雾在翻腾，“我可怕吗？”
“你当然不可怕！”元华两手托着下巴撑在梳妆台上，她对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像是要打消怿修的奇怪想法，她补充道，“你是可怕的反义词。”
怿修的目光重新平静下来，“可怕的反义词是什么？”
“可爱？”她觉得不太准确，随即改口，“我说不好，反正看到你的话，原本可怕的东西也会变得没那么可怕。”
怿修闭上眼睛，“只要你足够强大，世间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你害怕。”
“所以你支持我修炼鬼术？”元华在与怿修的日日交谈中练就了精准听取弦外之音的本事。
可惜怿修的回答并非如她所料。
“鬼术以鬼气为修炼基石，鬼气是因邪念、欲念、怨念而生的阴邪之气，人死入鬼界，执念未消不入轮回者为鬼，鬼界是鬼气最浓郁的地方。你方才说御灵族没有坏人，自然便不会萌生鬼气，所以你在皇宫里练不成鬼术。”
“另外，鬼体是最适合修炼鬼术的体质，你的体质虽与鬼体多有相似，但你毕竟未经死亡大关，对鬼气的承受能力有限，容易被邪念迷惑心智。”
元华急忙反驳，“可是皇兄说我可以修炼，他不会信口开河。”
怿修睁开眼，“祝元齐对鬼术一知半解，不过是病急乱投医。只靠他找来的摄魂使教你修炼鬼术，你必会走火入魔。”
不待元华说什么，他却变了语气，像在蛊惑，“但不必担心，你还有我，我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