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李老师
这年的春雨节气好像格外漫长，姜乡林这么想着。
此刻，他正在学校一栋荒凉的教学楼里的某间画室里坐着——面前支着一张几乎是一碰就散，大概率是送走了□□届学生的倒霉画架，他的被不知是铅笔还是碳笔还是其它的什么烂七八糟的绘画工具戳的稀巴烂的画板就立在上面。他在其中百无聊赖地翘着二郎腿，尝试把上面的那条腿搭在画架最下面的横木上，好让自己看上去更舒服一点。
“姜乡林！你的画画完了吗？”他们的素描老师走了过来，有点不悦地低吼道。立刻地，速描班的大部分同学马上转回头来，想趁老师不注意抓紧时间走一下神，顺便看看刚才点名批评的倒霉虫现状。几个女生听到是他的名字，都浑身一激灵，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纷纷咯咯地笑了起来，异样的眼神不住地落在姜乡林身上，但旋即又像被火燎了似的，还是移开了那些藕断丝连的目光。
“嗯。”姜乡林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直接将画架怼到了准备检查的老师面前，那可怜的老师本来就有着近八百多度的近视，看个画都恨不得贴上去，结果被他这么一怼，吓了一大跳，差点儿没把眼镜磕画板上。那老师踉跄了几步，堪堪扶住镜框，怒火中烧地狠狠剜了姜乡林一眼，但见后者已经尝试着终于把他的腿给端了上来，正有些漫不经心地等着老师给他看画，其间还时不时烦躁地抓抓头发，本来就敞着怀的校服外套也因为这类接连不断的小动作被搞的顺着他肩头滑下一点，露出里面白色的体恤衫来。白皙的脸颊与小臂被春日午后的夕阳一照，整个人显得格外……懒散和妖冶。
那老师默默注视了一小会儿眼前爱答不理的少年，含恨不足地转头叹了口气，一边摇头一边使劲按揉着耳际满是霜鬓的太阳穴，敲敲画板清咳一声，示意他看向自己，她用小指上尖尖的指甲盖作为支点，抵在姜乡林的画纸上——那上面是一只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小兽，尽管看不出来，但还是栩栩如生，特别是眼睛的部分，似乎是含了一汪水，显得委屈极了，好像如果真的来了一阵风这么一吹，那画里的小兽就会跳出来落到地上，再冲她眨一眨眼转身离开……哦，不对，得先帮她把这一地的铅笔灰和橡皮屑给擦干净才能走，小兽看上去软绵绵的，应该可以像网络里说的某种清洁泥一样……
“咳。”姜乡林突然咳了一声，把老师又给吓了一跳，她扶了扶眼镜，赶紧打断刚才的胡思乱想，结结巴巴地试图为自己刚才的失神遮掩，她细细地又重新把这幅作品看了一遍：“嗯，总体来说画的不错，没什么大问题，但……你的画稿呢？没画稿你怎么画的，我还怎么看你起型的问题？”
“哦，在这儿。”姜乡林挠了挠头发，把手机给老师递了过去——这一次明显就恭敬多了，没把那可怜老师的鼻子撞歪。老师接过手机，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幅若是去了颜色，定跟这位同学图上画的别无两样。自然，姜乡林除了一些……这样或那样的小毛病，其他该规规矩矩板板正正的地方，还是很说的过去的——尤其是在上正经学科和专业课的时候，样样精通，文理综加起来比人家没走艺术的考得都多，气得那堆学霸们一个个捶胸顿足，活生生给女生们的择偶标准又多了一条……尽管他在纪律方面是随心所欲了些，但总是在条条框框之内，让人实在是一言难尽。
但带过那么多届学生的老师们也不是吃素的，对待这种混账玩意儿，一般就两种态度：要么志同道合；要么眼见就烦。
但这位姜同学，恰巧就也是这名优秀的人民教师唯一的例外。
“听我说——姜乡林，你画得不错，成绩什么的也都没什么问题但是——”她放下手中的画笔，又撇了一眼姜同学手机屏幕上的图片后继续把下半句补充道，“但包括我在内的各科老师都一致认为，你应该认真点了，最起码不应该是这样的态度，你想想，过两天学校就开始准备举行画展了。”她做贼似的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俩时才压低了声音接着说，“尽管这样不好——但是，你知道，我们班确是会选你去参加这场画展，但你看你现在画的成什么样子！老师们特意暂停了现有的课时目标，不就是留给你们充足的时间，让你们自己设计一下作品版面吗，啊？你这……呃，这坨史莱姆，哦，连是什么东西都看不出来的玩意儿，你打算就拿这来应付老师？你当我是瞎的吗！？”
“呃，老师，这是什么，我还真不知道，那个，我的意思是：今天上课一不小心迟到了几分钟，能看出来是什么东西的稿子都已经被那些来的早的给抢走了，剩下的就全是这些抽象派的画了……不过，老师我保证，下次一定不会……哦不，再也没有下次了。”姜乡林有点儿尴尬，但又好面子，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企图老师的原谅。
“行啊，先饶你一回，以后不许迟到！”老师还算大度豁达地冲他挥挥手，突然想起来什么，夸张地把左手大幅度画了个圈，在空中将手腕举在眼镜前，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手表，随后又看看天画板。姜乡林的心中遽然一阵狂喜——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动作通常代表了一个重要信息：下课！
刹那间，全画室的学生们瞬间挺直腰板，画纸上的线条一下子就打得细腻流畅了起来，往日里老师讲了八百遍都无人可谙其精髓的明暗吊子面，先在无师自通，过渡得干净漂亮。
“咳，这样的话，今天就到这里了，当然。想留下来的同学可以继续画，其他同学……”
还没等老师说完，所有同学早就收拾好了笔袋，卷铺盖就走人回家了。“……等一下，我需要几个男生帮我打扫一下，姜乡林、王锐……”话音未落，她就看见拿帮疯魔样的小兔崽子们已经跑得没影了，连一个能帮她收拾收拾教室的影子也没抓到。只留下一堆纸笔，和满地埋了巴汰的碳铅灰。姜乡林和王锐倒是刚刚准备要走，她疑心他俩是没有听清楚她的请求，便走过去想给他们再重复一遍，结果才一走近，就看见他俩已经火速收拾好东西，整整齐齐地站在他面前，她心底突然涌起一阵暖流，寻思着怕不是孩子们心疼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故意晚走来借此帮她，她想着回头一定要好好犒劳一下这两位乐于助人的小英雄，也许请他们用自己微薄的薪水吃一顿小火锅自助餐——她知道，这名字听起来很高大上，实则是花不了多少钱。
谁知，她感谢的话都涌到嘴边了，却发现为首的那位姜同学笑靥如花般冲她微微鞠了一躬，朗声道：
“李老师，今天有事，真是抱歉……”
“……”
“老师？”
“没事，你们可以走了。”
“嗯，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她突然间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上的某些东西悄然间改变了，她现在有些身不由己，脾气也是暴怒无常。她使劲甩了甩脑袋，想把那些晦气的事从脑袋里赶走，可当她开始面对眼前的这一片狼藉时，她又忍不住了，并将怒气发泄在了班里的同学身上：
“哼。”她狠狠地咒道，“一群没良心的玩意儿，一个个天天的也不只知个好歹，人语不知狗屁不通，废物！”
她因为太过于生气了，骂了半天消耗了不少元气，头重脚轻一个踉跄，拽在地面上，她落下来时下意识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一截由画板伸出的怪异旁枝——那是姜乡林画板上斜插入的一支铅笔——把她的手给划破了。
“呸！”当她又忽然想起这是姜乡林的画板时，已经气到不行了，“狼心狗肺！”
“等等……哦不，我在说些什么，我……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锐！”
“我觉得我可能是累了……我还是先回家休息休息，睡会儿觉吧……”
于是她就这样一边清醒一边胡涂地蹒跚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的房间。她疲惫极了，具家中的保姆说，她累得以至于刚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不过在此之前，她还骂了许多我的工作，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只是她这一睡，就不晓得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清风才能穿过纱帐，把她从梦中唤出来
（ 2 ）老乞丐
“啊……啊啊……啊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