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离开我这么久?如果你是想故意激怒我,我告诉你,你成功了!”
程柯麟盘坐在地毯上,腿上放着一本展开的书,照着书上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照着念。
念完还沾沾自喜,颇为得意。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他朝思暮想了八年的人儿,就在他楼下。
……
唐伯打发走了小裕儿,看着他走上了公交车,才领着楚鸾进了内厅。
楚鸾跟在唐伯身后四处张望,若有所思地说:“这栋房子的陈设还是和从前大差不差啊……”
还是那扇雕刻着山水画的木门,还是那扇花鸟纹样的苏绣屏风,还是那……暴发户审美的红木家具。
就连角落里那架格格不入的老旧三角钢琴,也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仿佛一直在等着它真正的主人归来。
“平时少爷不住这里,但是每年的秋冬之交,他都会回来这里呆上一段时间。”
唐伯微笑着接过话。
楚鸾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心想这趟是来对了。
唐伯领着她穿过餐厅,看到餐桌上的早餐仍旧原封不动,芝士已经凝固了,蘑菇汤上也结了一层油膜,他不禁眉头大皱。
当他在心里盘算着找个时间和少爷好好聊一下饮食作息的问题时,楚鸾问道:“这是谁吃剩的早餐?也太浪费了。”
唐伯有些尴尬,却也不得不回答道:“这不是吃剩的早餐,是我家少爷的,他现在应该还没起床呢……最近生意太多,作息不规律是常有的事。”
“生意太多?”
楚鸾抓住了这个看似不那么重要的点,让唐伯有些莫名其妙。
“是呀,所以少爷的舅舅从今年初就回国了,多多少少也是帮少爷分担了一点压力吧。”
楚鸾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直到他们走到宽阔的会客厅,唐伯刚想问小姐是要喝雪碧还是喝可乐,却猛然想起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
犹豫了一下,便问道:“小姐,想喝咖啡还是红茶———”
没等他把话说完,楚鸾便直截了当地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甩在桌上。
“程柯麟不在的话,给唐伯您看也是一样的,我相信这些事情,您比身为家主的他还清楚。”
楚鸾说完这些话后,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唐伯是看着程柯麟长大的,即便他已经是家族里的家主,但唐伯依旧像以前那般,称他为“少爷”。
而楚鸾的这番话,显然是不想再客套,她知道唐伯在程家的地位。
在没有成为程柯麟的贴身管家时候,他是上一任家主的机要秘书。
唐伯神色一凛,没有拾起那些纸张,很快接话道:“承蒙小姐信任,但是事关重大,我还是先请少爷下来与小姐会晤吧。”
楚鸾的睫毛微微闪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唐伯以为她是想避嫌,不愿见面,刚想找个台阶缓和一下,只见她又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她就这样静静坐在那里,像孤寂的神女。
这时候轮到唐伯心里变得微妙起来,想到待会儿要如何和少爷说,便有些为难。
楚鸾看出了唐伯有些坐立不安,开口道:“你不用为难,不如先看看这几份文件,就会知道我不是为了儿女情长的事情来找你们,我是很严肃地在谈公事。”
听到这番话,唐伯也不多想了,立刻起身上楼,留下楚鸾一人在会客厅默默啜茶。
“少爷,少爷!”
唐伯走上楼,二话不说推开了程柯麟的房门,看到程柯麟衣衫凌乱地趴在地上看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程柯麟百无聊赖地抬了抬眼皮,看清来人,又垂下去。
“楚鸾小姐来访,现在已经在会客厅了。”
可是程柯麟置若罔闻,继续看了几行小说才懒洋洋地回答:“别再骗我了行么,你之前找的那几个替身都没几个像的!”
唐伯掏出随身平板,调出了会客厅的监控,二话不多说,直接怼到他眼前。
程柯麟烦躁地扫了几眼,抱怨的话还没说出口,在看清楚屏幕的时候,却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
整个画面是俯视的,只能看到一名女人窈窕的背影,和乌黑笔直的长发。
而程柯麟最熟悉就是她的背影,因为在无数多个夜晚,他都会把楚鸾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走进去。
这么多年,或许已经忘记了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笑起来的样子……但是最不可能忘掉的,便是她的背影。
可是后来又有无数多个夜晚,他只能在回忆里,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朦胧不清。
春秋非我,晓夜何长。
几乎是一刹那,他弹射起身,随手拿了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胡乱往身上一套就往外走。
唐伯急忙跟在后面,小声提醒:“少爷你的头发像个鸡窝!”
程柯麟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一边随意把头发绑起,一边冲下楼,全然不顾唐伯心惊胆战的心情。
直到冲到会客厅,一探头,看到一女子,娴静地端着瓷杯,平静地看着满头大汗的他。
一秒、两秒、三秒……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整个世界好像都静止了,仿佛停滞了一百万年的光阴。
她的眼睛还是这么美丽,光是看一眼都如此夺人心魄。
直到唐伯在后面匆匆赶来。
楚鸾放下瓷杯,把目光重新挪到桌上的文件,淡淡道:“我还以为地震了呢。”
程柯麟放慢了步子,以龟速挪到楚鸾面前的位置,期间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楚鸾身上。
“你的头发很乱。”
楚鸾只是皱着眉,没有看他。
“我现在就梳……”
程柯麟有着一头棕色长发,柔软而富有光泽,长至肩胛骨,平时都是慵懒地把它们束在一侧,像中世纪欧洲的贵公子。
有人问他为什么留长发,他说这是为了让别人看不清他的眼睛,猜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其实真正的理由秘而不宣,从前楚鸾就爱玩他的头发,还说她的发质远不如他好。
但是程柯麟如今看到她也是乌黑浓密的长发,想必这几年也是过得很优渥吧。
“你……”
程柯麟有些哽咽。
曾经练过这么多的语录,真正到了相逢的时候,却没有给他做足准备的机会。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楚鸾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伸出了手。
“你好,程先生。我此次前来,身份是楚氏集团旗下子公司普威医疗的首席执行官,最近刚上市的,相信你也略有耳闻。”
程柯麟有些发愣只是,盯着她的手,纤细而有骨感,一看就是一直被精心保养着。
看到她过得似乎很不错的样子,程柯麟就放心了。
可是本来该进行的礼节性握手,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抬起自己的手,仿佛有万钧之重。
好冷漠的重逢。
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为什么要用这么冰冷的身份。
原来她只是因为公事才愿意回来见自己。
唐伯在背后戳他的腰。
他缓慢抬起手,轻轻地回握,却发现楚鸾的手心里全是老茧,很厚,很硬,根本不是手背上看到的娇嫩样子。
他有些吃惊地抬头,但是楚鸾没有理他,很快甩开了手。
“你好,楚小姐。”
他落座后,微微颔首,把一切的不甘和疑惑都暂时强压在心里。
楚鸾点了点头,叩叩桌面道:“你先看吧,你们程家的蛀虫做的好事。”
“什么?”
程柯麟闻言,眉头一皱,敏锐地嗅到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连忙拿起那些资料。
“普威医疗,上市前招过一批大学生作实习生,外资董事会决定让这批大学生集中实习一年,再分配具体到哪个部门正式入职。”
楚鸾看程柯麟拿起了那些文件,便接着说。
他点了点头,相关的合同在这沓资料上都有,所言不假。
“现在准备两年了,他们的岗位安排久久都没有落实下来,我多次向董事会质询,却总是被驳回,现在不仅岗位没有安置,过去一年他们应得的工资都拖欠了很久。”
程柯麟翻阅文件的速度越来越快,表情也越来越凝重,周身的气压低了很多,正如他此刻略带阴郁的心情。
“那些投资的外商钻了国内法律的漏洞,我竟然迟迟不能解决好这件事,然后我偶然间得知,在那些不负责任的外商的背后,你猜猜是谁?”
楚鸾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微眯,在这一瞬间似乎又变成了有些狡黠的狐狸。
“撑腰的是你的舅舅or,中文名叫程康纳。”
程柯麟翻阅着文件的手指渐渐停了下来,在看到最后几张合同后,他的手停了下来。
是国内的劳动关系合同,投资普威医疗的那些外商,都是or名下公司的高级职员。
他挥了挥手,唐伯察言观色地退出了会客厅。
“你舅舅可能也没想到,普威医疗的背后是我的集团,那些外商的级别又太低,估计都是从国外调回来不久的吧,自然也不认识我。”
合同最下方,确实有程康纳龙飞凤舞的签名,潇洒不羁。
“你舅舅打着外商投资的名号,背地里敛财的事情已经不少了吧,挤压着高学历人才的求职市场,通过剥削别人以达到自己的利益,不愧是身上流着资本主义的血。”
楚鸾的眼神狠戾如刀,瞪着对面脊背发冷的男人。
程柯麟的母亲是瑞典人,他的舅舅自然也是瑞典人。
一时间会客厅气氛沉重,谁都没有再说话,只剩下程柯麟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楚鸾也不急,默默地看着他的举动,端起瓷杯抿了一口茶水,却忍不住压低眉眼细细端详着对方。
即使来时有些匆忙,头发有些凌乱,但是坐姿倒是冷峻而优雅,足以让人相信他是程家最大的掌权者。
眼前的男人有着古希腊雕塑般锋利的面容,高而挺拔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抿着,一如当年那般英俊,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楚鸾的心轻轻一动,泛起一丝不可言说的涟漪。
浅灰色的眼睛入神地盯着手中的纸张,如同王座上处理政务的帝王。
老实说,楚鸾并不是很喜欢他此刻散发出的气势,太强势,好像把她当作了觐见的臣子。
她觉得她才是把握这场会晤的主动权的女帝。
良久,程柯麟终于从纸张里抬起头。
楚鸾玩味地看着他,期待他会有怎样的反应,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他用手撑着脸,漫不经心道:“这事也好解决,我会收回or在国内的所有实权,把他扔到国外,随便安排在一家不怎么有起色的公司里,也就罢了。”
他用短短的几句话就交代了事情的解决方法,毫无尊敬的意思便直呼了舅舅的大名,令楚鸾有些震惊。
倒不是这处理方法太过于随便,恰恰相反,这和大义灭亲根本没什么两样。
or是程氏家族在国内的二把手,把他赶到国外,不亚于古代皇帝把开国丞相赶到蛮荒之地。
且不说叔侄间的情分,失去了or,对程柯麟国内的地位也有一定的影响。
虽然说是安排到小公司,但是上面的人又岂不知程柯麟的态度?
恐怕or之后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了。
若是随便用一个小职员顶下这个罪名,也未免太严厉了,何况这是他的亲舅舅。
楚鸾看着程柯麟,眼神晦暗不明。
“楚小姐这是不满意?”
他看到对面的美人儿一时半会没有说话,语气有些试探。
“那干脆直接把他告上瑞典法庭,送进去怎么样?”
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些狠辣的话,她这辈子只见过程柯麟一人能干得出来。
“不必了,”楚鸾摇了摇头,“我很满意。”
“在此基础上,我愿意让出名下任意一个子公司20%的股份,用作那些大学生的工资和补偿费。”他补充。
楚鸾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概念就是,让原本一个月一万的工资,变成一个月十万。
“不必了,管理中最忌讳的就是滥赏罚,你的股份我不要,我自己拨出一些钱还给他们就是了,其余的处理结果,我接受。”
她微微一笑。
看到楚鸾笑了,他也笑起来:“楚小姐爱惜人才就像爱惜羽翼呀,为此还主动出面,我怎么舍得让楚小姐的羽翼受伤呢。”
这番话颇有阴阳怪气的意思。
楚鸾只是淡淡道:“不止是那些人才,就算是工地里的工人,当他们的权益被侵犯时,我也会亲自出面讨一个公道。”
“楚小姐还是如以前那样公私分明,公正不阿啊。”他勾起嘴角。
她没再接话,开始收拾桌子上的资料,一副即将告别的样子。
程柯麟心中莫名有些酸涩,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挽留的话。
她如今的冷漠,已经把他在二人情感里的自尊和勇气摧毁了。
她把资料放回了包里,起身,对着唐伯点点头,随后转身,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楚鸾!”
他还是说出口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抓住了楚鸾的手腕,柔软而瘦弱。
在楚鸾又惊又怒的目光中,他低垂着头,额发挡着眼睛,看不清面容。
窗外开始风雨交加,刚刚的万里无云全然无踪,唯有可怜的悬铃木在雨中摇摆。
他沉默着。
“你要干什么?”
她冷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