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接近尾声。
韩序的助理小彦适当提醒道：“韩总，您明早还要坐飞机回去……”
韩序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到零点。
汪导虽然喝大了，但也识趣地放下酒杯，搂过韩序的肩，“诶呀！韩总明天周日还要工作，那我就不硬留你继续尽兴了。咱们一起回酒店，我等会儿让厨房送解酒汤上去。”
“好，汪导有心了。”韩序起身离席，其他人才跟着往外走。
到了包厢门口，才发现走廊边靠坐着两排莺莺燕燕，各色的大波浪和长睫毛，浓妆淡抹，敞开的大衣外套里是紧身的短裙。
见投资人出来，一个个赶紧打起精神，直起身，露出笑容。
汪导本想按行业不成文的规矩，让韩总今晚挑几个回去暖床的。
突然记起韩总最厌恶这一套东西，汪导酒醒了大半，暗叫：“该死，忘记让她们先撤了。”
他给陈姐使了眼色，陈姐心领神会，直接冲姑娘们吼了一句：“哪个剧组的？挤这里干吗？都回自己片场去！”
几句话撇清关系。
女演员们嘴里嘟囔着离开，还好没人做出出格的举动，汪导打着哈哈，将此事一笔带过。
韩序就当作无事发生，轻瞥那群姑娘，再一次加深他对大染缸的坏印象。
一行人走出饭店，韩序发现地面有了雨点，在路灯下细看，空中正飘着初雪。
酒精在身体里升温，寒风扫过脸颊，微凉的雪片落在手心，倒有种舒爽的感觉。
进到酒店大厅，他一眼就看见沙发上那一抹与她形似的身影，韩序不由自主地靠近过去。
乌黑的直发披到腰间，修长白皙的脖颈显得空荡寒冷，宽大廉价的大衣，干净的板鞋磨损得厉害。
韩序忍不住自嘲，自己大概真的醉了，她每次出现在他眼前，明明都是清贵高傲的样子，眼前这个姑娘睡在酒店大厅，又是这副贫寒的打扮，他怎会误认成她。
轮廓相像罢了，连身形都比她消瘦许多，都怪这场雪，让他思念到眼花。
姑娘的脸庞被长发遮挡，五官看不真切，他只注意到她通红的鼻尖，绯红的脸蛋，红唇微张，轻轻喘息着，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冬季，睡在酒店大厅的可怜姑娘，只不过有点像她罢了，他就动了恻隐之心。
小彦去前台办过手续，凑到韩序身边，“韩总，可以上去了，保洁已经打扫过，等会我去车上拿新的四件套，还需要带什么吗？”
韩序一直看着姑娘的背影，没注意助理说什么，只伸出手，“带现金了吗？”
小彦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个银行的信封，“出来时我带了八千现金备用，您需要多少？”
韩序直接拿过整个信封，塞进姑娘的大衣口袋，但露出一个尖角。
他不放心，又让小彦找前台要了张毯子，盖在姑娘身上，这样没人会注意她口袋里的信封，又能保暖，她实在穿得过于单薄。
小彦有些惊讶，“您认识？”
韩序摇摇头否认，却没有解释，只想着这些钱不知够不够买过冬的衣服，再找个住的地方呢。
小彦多看了姑娘一眼，记住了基本特征。
和汪导告别后，韩序和助理两人上了16楼。
进了酒店房间，小彦先一步进屋检查探头，又给窗户留了条缝透气，拉好窗帘，打开空调，从包里拿出拖鞋摆到韩序面前，又进了浴室。
过了会儿，他调好水温，放好水，换上韩序用惯的洗浴用品，探头出来，“可以洗澡了，韩总。”
韩序刚换下衣服，穿着睡衣站在落地窗前，绚烂的烟花透过玻璃照亮他的寂寥的身影，整个人仿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小彦：“韩总？”
韩序才从思念中回神，转身进了浴室。
小彦换好全新的四件套之后，打电话约了叫醒服务，只留了床前的一盏台灯，就离开了。
他下楼准备去便利店买烟，韩序不喜烟味，他只能结束工作后，睡前犒劳自己。
怕冷，他站在酒店门外点上烟，还能蹭点暖气。
那眼熟的姑娘正从大厅快步出来，她站在门外打电话，看样子有些焦躁。
小彦忍不住好奇，竖起耳朵偷听，这可是韩总路过却莫名关心的女人。
他只听见姑娘低着头，不停地解释着。
“我不是故意不回去，我知道今天是还款的日子。”
“我本来今天杀青就能拿到钱，可剧组那边拖着不给，我没有骗你。”
“我没搬家，真的，我没跑，要不然我怎么还接你的电话？”
“我会还的，真的会还，我明天回去就先借钱，把下个月的都提前先还你。”
小彦灭了烟头，没有多待，安静凝视了姑娘的背影几秒，转身回了酒店。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姑娘，韩总看不上的，之后大概也不会再有纠葛了。
他陪韩序来了几次影视城，什么样的人他都跟着见过，他注意到韩序总是皱着眉，谈其他行业的生意时，韩总不会露出这样鄙夷的表情，大概很看不惯这一行吧。
韩序的洁癖，他是最了解的。
小彦本想着有机会给她留个名片，说不定马屁能拍到韩总的心趴上，如今看来这姑娘大概是韩总酒醉后的惊鸿一瞥罢了。
根据他的观察，韩总喜欢的是灿烂如向日葵般，纯洁美好的女子。
连感情也极度洁癖，不等到完美的女人，就对外宣称已有女友，阻挡所有的桃花。
他家韩总这年纪了还单身，纯粹要求高。
韩序的酒正上头，洗澡久了怕晕倒，他泡了一会儿就出来，准备休息。
屋里暖乎乎的，空气中隐约散发着木质香气，被子蓬松，四件套应该晒过，有太阳的味道。
他伸手按下窗帘开关，房间很快陷入一片黑暗中，大概工作压力累积的紧绷，再加上醉意，他渐渐放松下来，进入睡眠状态。
只隐约听见大门轻轻关上的声音，韩序以为是助理回来取东西。
可小彦进了旁边的浴室，难道来收拾的？
对，他刚刚泡完澡没有放水，小彦应该顺便放水去了，才一直有水声。
墙壁隔音很好，并没有影响他的睡眠，动作也都很轻。
只是，卧室的门忽然开了，地毯柔软，听不见脚步声。
被子被掀开，冷空气随着温暖柔软的身姿钻了进来。
女人的手胡乱摸索着，探到他的胸口，手指一下勾住他的领口，指腹在肌肤上暧昧地打圈，唇贴在他的脖颈，轻笑道：
“我知道，你在装睡……”
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不可能听错。
韩序忽然触电般，浑身发麻，那声音在脑海中回想，品味……
他不敢动，整个后背贴在床上，任由女人的手顺着脖颈摸向手臂，她抓住他的手腕，发尾撩过他的鼻息，他几乎瞬间血液上涌，压不住体内的燥热。
她拿出一条丝带，想要绑住他的手臂，不够长，便用嘴咬住丝巾一头，想要系紧，软唇轻轻划过他的手腕，痒痒的。
韩序配合她的动作，虽然觉得奇怪，但她每次都出其不意，这样的出现，也算是她的风格。
他欢喜又期待，下巴抵住她的额头，用脸蹭了蹭她的头顶，像是讨好的小狗。
女人有着和他一样的洗发水味道，他傲娇地想，她也一样没放下，一定的……
她系了很久，不熟练捆绑的样子，他静静地垂眼望着黑暗中她的轮廓，她似乎瘦了，薄纱布料很少，遮不住她的身材。
他忍不住用手背覆上她的小腹，明明单纯怕她着凉，直接触摸到她顺滑却滚烫的肌肤，收回手时却轻轻挑起衣角，春光一览无余，他不禁挪不开眼，喉结滚动，呼吸加重。
她也不恼，干脆松开丝巾，反正绑不上手腕，她转而盖上他的眼睛，骑在他的胯间，趴在他身上，轻巧打上结。
他结实的手臂趁机圈住她的腰，抚上她的背，将她往怀里摁，紧贴的两具身体滚烫，彼此贪凉般磨蹭着，却似乎更热了……
林曦宁觉得奇怪，这进展未免也太顺利了，对方不仅毫不反抗，还欲拒还迎。
可能这种事发生的不少？对方早已习惯美人主动送上床？
不过，她和她们可不一样，她伸手抓住男人不老实的手，顺着手腕一路吻到男人的耳后。
听着男人的呼吸愈发粗重，胸口起伏，似乎难以抑制想翻身压住她的冲动。
林曦宁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娇喘着蛊惑道：
“陆星驰，今晚我要你喘着求我……”
那一瞬间，原本炙热的气氛，似乎瞬间凝结，冰冷，还冒着一股烦躁的怒气。
十分突然地，男人竟然态度冰冷下来，用被子裹住她，单手将她从身上抱下去，温柔而有力。
她惊讶男人的力量，又见他起身一把拽开眼睛上的丝带，伸手打开了灯。
灯光刺眼。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明亮。
坐在林曦宁眼前的男人，分明就是梦中念念不忘的韩序。
林曦宁不知道这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明明裹着被子，却觉得浑身赤裸，脸颊发烫的羞耻感。
她安静地凝视着韩序的脸，没有表情，却不敢看他的眼睛，不过对视一眼，她立马眼圈泛红。
韩序的上衣凌乱，手臂上满是吻痕，体温在女人喊其他男人的名字时，降到冰点。
他当然认识陆星驰，刚刚的饭局上，他样貌也算出众，星途靠家世显赫混得顺风顺水，黑眼圈却很重，一副纵欲过度的浪荡样子。似乎还和颜可儿眉来眼去的，大概早就勾搭上了。
林曦宁想睡的是这种人？怎么可能？她又换口味了？
韩序烦躁地胡思乱想，他压着嗓子，没忍住劝告道：
“娱乐圈很乱，有些人也很脏，你挑男人，多长个心眼，别以后出事了后悔……”
可他内心痛苦地喊着，“我哪比不上陆星驰？你说啊，我差在哪了？为什么不选我？”
他用力压下那一刻升起的嫉妒，手心攥紧，手指骨节咔咔响。
林曦宁胸口发闷，她想开口反驳解释些什么，可刚刚发生的一切，她不知从何说起，她开不了口，嗓子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一声都发不出。
两个人就这样难堪地对峙了很久，直到酒店员工敲响门铃，推车进来，才打破窘局。
“韩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您的酒后护肝汤是现炖的，所以时间久了些……”
韩序第一时间起身挡住了林曦宁，卧室门微微敞开，避免被他人看到。
他冲外面喊了一声：“你放门口吧，不用送进来。对了，你们晚上厨房还开着吗？”
“开的，我们很多客人谈生意有时差，晚上也有用餐需求，厨房一直都有厨师。您需要什么？平板在客厅茶几上，您随时可以点餐。我就先不打扰了。”
酒店员工离开后，韩序去浴室，发现林曦宁的衣服有些眼熟。
他把衣服抱到床边，看着林曦宁单薄的肩膀，过去还是圆润的肩头，现在却骨骼分明，不知林家发生什么，把千金都养瘦了，娇贵的气质消失不见，林曦宁现在就像一棵针叶凋零的针树。
一时间，很多韩序自以为忘记的记忆翻涌而来，他拿林曦宁现在的样子对应过去每个触摸过的细节，潮汐般的心疼，快要将他淹没。
他忍不住伸手，想要沿着她纤细的肩线，捧住她消瘦的脸颊，却在林曦宁回头时，急忙缩回颤抖的手。
“你可以穿回自己的衣服，也可以套上浴袍。衣服送到洗衣房，一般两小时就烘干了，你自己决定。”
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黏糊，轻咳一声，慌乱地退出了卧室。
林曦宁在他出去后，如释重负。
她将自己的衣服换上，又把性感的内衣塞进袋子里，想到韩序刚刚摸过，她整张脸就涨得通红。
今晚不知还能去哪里，再回大厅恐怕又会撞见韩序。
她回想着附近哪里还有24小时便利店或肯德基。
到客厅，看见韩序正拿着平板点餐，桌上摆着一砂锅的汤，盖子被打开了，香气扑鼻。
韩序见她出来，抿了下嘴，问道：“我刚刚不小心点多了，免得浪费，一起吃，好吗？”
这次的声音正常多了，低沉的，充满磁性。
林曦宁明知应该拒绝，也应该立刻离开。
可她给自己找借口，不能浪费食物，不是自己不想走。
她点了点头，答应了，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韩序。
慢慢靠近，她仿佛听见两个人的心跳都在加速。
韩序起身帮她拉开椅子，如过去一样绅士，又给她盛出一碗汤，“先喝口热的吧。”
他说话很慢，似乎也在艰难地控制情绪。
林曦宁想到过去的他，他似乎一点都没变，面对她总是不由地紧张。
曾经，她还是那个游刃有余，把握全局的人，没想到她也会面临如此难堪的重逢戏码。
林曦宁低着头喝汤，落地窗外大雪纷飞，天色昏暗，隐约还能听见风声。
不知为何，她不敢抬头面对韩序的目光，他们明明久违地面对面坐着，却好像隔着一大块雪地，遥远不可及。
等服务员端上一桌美食，林曦宁才因为吃东西放松了很多，很自然地拿起面包沾了沾汤，仿佛面前是她不用注意仪态的老友。
韩序一直表情平静地看着她，内心的小人却在欢快的舞蹈，他在心里表扬自己，依照过去的习惯点餐，果然品尝每道菜都让她开心地微微摇晃起来，她真的好可爱。
这一点，林曦宁好像没变，还是一样的喜欢美食，好吃就会开心。
她依旧是从前那副令他神魂颠倒的漂亮皮囊，清冷高傲的眼眉，面若寒冰，眸若星河，及腰的黑直发，衬得唇红齿白。
这样冰冷的外表下，却是可爱俏皮的性格，遇到困难就迷糊的天然呆，柔弱的身子却风情万种，爱打直球，还刁蛮粘人。
反差感强烈，简直要融化心脏。
只是，过去林曦宁就瘦，现在更瘦了。
头发没有过去那么精心的打理，有些毛糙，更显得慵懒，通红的面色，有种生病的恍惚感，美丽又脆弱。
清澈的眼眸里，优越感的骄矜消失了，韩序曾以为这是她天生骨子里带的，就算她老去也是带刺的玫瑰花。
可现在，她眼里只有满满的疲惫，通红的面色像在发烧，苍白才是脸颊原本的底色，嘴唇鲜红欲滴。
林曦宁一直安静地吃着东西，却突然抬眸直视韩序的目光，大胆对视间，她仿佛故意舔了下嘴唇，惨淡地扯了扯嘴角，笑道：
“怎么光看着我，却不说话？”
“怕说我……会脏了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