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鞭半道落下，离任珈遥几寸远。
饶锦捏着鞭子，斜眸盯向来人，问道：“那人都说什么了？”
来人先看了眼任珈遥，然后才回道：“肖蛮王帐下去年捕获一名旌宁军，听闻此人顽宁不屈，肖蛮王见驯化不动，命人处以极刑。但又听帐下人说，从那之后肖蛮王身边便多了一名军谋，专为己用。”
饶锦若有所思，稍静片刻才转头看向任珈遥。她见人一脸平静，提取关键信息重复道：“军谋？”
任珈遥见状，哼笑一声，“先前有人传言曷渠世子已入冀辽，如今又有肖蛮王军谋潜入城中，怎么，曷渠攻占冀辽了，一个二个来去都这样自由？”
任珈遥先前已经识破那人曷渠世子假身份，至于是否姓殷也未可知，此刻那人将脏水泼在任珈遥身上，原因只有一个——搅乱视听，趁乱出逃。
今夜任务失败，关于曷渠世子入城的消息是否属实有待查验，但是此时又冒出来一个肖蛮王军谋的说法，让人不禁联想。
饶锦听后也轻哼一声，开口吩咐道：“那人先搁着，待会我亲自去审。”
说完，又转头看向任珈遥。
“什么曷渠世子，曷渠军谋，奴家真是一点也不信。”饶锦化为柔丝攀上任珈遥的肩膀，声音极具蛊惑，“爷行行好，快把东西拿出来吧，不然奴家可真要生气了。”
任珈遥垂眼觑她，不明白此话何意，“什么东西？”
饶锦眼底生寒，忍耐回道：“三楼天香间，你去过了吧，布囊呢，拿出来。”
任珈遥先前收到密令，曷渠世子今晚秘密入城，刺杀行动即刻启动。
边香楼表面是座青楼，实际是个军情密报收集交换站。曷渠世子忽然入城，必定是去这里。
任珈遥来边香楼寻曷渠世子不假，视察几圈却不见人影，只临走时在三楼被饶锦等人围困。
任珈遥明说：“我没有。”
饶锦耐心渐失，后退几步，单手打了一个响指，就见旁边一行人全部围上来。
“大姐，不好了！”其中一个穿蓝衣的姑娘跑过来，“那个人跑了！”
饶锦的行动再次被打断，心中不免气噎，她强忍敛气问道：“谁跑了？”
蓝衣女子回道：“就刚抓回来那个男的。”
恰逢此时，外间突然传来密集脚步声，饶锦听声音有不好预感，刚往外走两步，碰见来人便问：“外面出什么事了？”
来人神色慌张，说话断断续续：“大姐，曷渠人……曷渠人杀进来了。”
任珈遥眸色一震，之前从未听闻有曷渠行军踪迹，此刻突然袭来，是何意图？
饶锦听此消息，也同样先是震惊，后又很快恢复如常色。
她扔下炽环鞭，拿剑时命令道：“众姐妹听令，关门起弩，今夜谁若是敢放进来一个曷渠兵，我饶锦决不轻饶！”
余下众人异口同声回道：“是！”
饶锦命令一出，四下纷纷散开，最后整间屋子只剩她和任珈遥两人。
饶锦用剑柄抵住任珈遥下巴，抬高时说道：“最好不是你。”
任珈遥唇角一弯，不屑的哼笑声泄出来，“曷渠兵都来了，饶姐姐还有功夫在这跟我闲扯。”
饶锦一巴掌扇过去，任珈遥左脸立即浮现四根指印。
“说，”饶锦揪住任珈遥衣襟，“你俩从哪儿来，他往哪儿逃了？”
任珈遥知道她说的是谁，但是关于他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任珈遥一时也分不清。
灌木丛出现追杀他的那些人到底是谁？
他脸上的疤是伪装的，既然不是曷渠世子，那他又是谁？
从饶锦的话里得知，边香楼丢了重要信物，这信物又是不是他偷的？
……
任珈遥内心思虑，嘴上却不露分毫，“不知道。”
饶锦一把将任珈遥拽向自己，两人双目对峙，听她道：“最好让他跑远点，别让我抓到，否则——”
饶锦歪头绕到任珈遥耳边，逐字逐句威胁道：“我让你们这对亡命鸳鸯，最后死都死不到一块！”
任珈遥皱眉。
饶锦没有过多停留，留下这话便快速出门。
曷渠人选在冬至这天来犯，显然另冀辽没有想到，城外的士兵猝不及防，连连后退。
那个窄洞，便是此次破城契机。
敌入城门，城门从内而开，大批曷渠人涌进来，使原本幽静的街道瞬间哀鸣起来。
惊吓声、哭喊声，声声不绝于耳。
任珈遥忍着剧痛，身躯不断向前摇摆，眼见着缰绳就要断裂，一柄短匕忽然从窗外飞来。
任珈遥停下动作，仔细一看，是自己那把。
随后一道人影忽而从窗边闪过，任珈遥没有此刻没有出声，她猜到是他。
这人奇怪，披着曷渠世子的皮囊却可以在冀辽城内外肆意游走。
边香楼这边刚丢东西，曷渠兵就大举进犯，这其中到底和他有没有关联？
任珈遥稍想片刻，仍理不出头绪，于是作罢。
身体前后反复晃荡两次，悬在头顶那根缰绳终于断了。
任珈遥跌落下来，半跪在地，一个翻滚过去直接摸到自己那把匕首。
*
凛风呼啸而过，掀起雪罩在半空中飘荡。
饶锦站在边香楼顶，向下望去。
本应寂静一片的冀辽街道，此刻慌乱成河。赤脚男人在地上狂奔，慌乱的妇女抱着婴孩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身后曷渠骑兵扬鞭而来，对他们露出邪魅一般吃人的笑容。
“曷渠人又来了！”
“天老爷，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滚烫的热血四溅，砸在白雪上极速下坠，血潮渐渐铺满整个街面。
一个妇女跪在曷渠马前，乞求道：“求求你，别杀我的孩——”
尾音未完，一个长刀划破喉咙，鲜血喷溅在襁褓大的婴孩身上，大哭不止。
那长刀才将落下，又重新举起，刀刃锋利，正对婴孩。
霎时间，一根利刃破空而过，直接打在银光刀背上。由于箭矢力道过猛，使那刀柄强震了震。
持刀的曷渠大汉，抬头咒骂几句后，快速飞驰，向边香楼方向奔去。
“大姐，”一个身负箭囊的姑娘跑上来，“这次曷渠人多，姐妹们快撑不住了。”
饶锦又射几箭，头都没抬，又从边上抓来一把羽箭，“撑不下去也要撑，已经放信给雷大人，援军即刻就来。”
“遵命！”庭椒递过去一把短刀，嘱咐道：“大姐，你收好,自己千万注意，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
饶锦这才回头，朝庭椒回了一个安慰似的微笑。
正巧此时，一根不知从什么方向飞来的横箭，直直朝饶锦射来。
“大姐小心！”
庭椒眼看着利箭直射过来，下意识就推饶锦，自己则由惯力向后仰去。
箭锋犀利，庭椒侧脸当即划出一道血痕。
随后箭羽喷涌而来，饶锦反应及时，拽着庭椒瞬间闪进屋里。
“砰！”
楼下又传来一阵爆裂破门声。
饶锦与庭椒互望一眼，便匆匆下楼。
今夜奇怪，曷渠人的目标像是只有边香楼一样，全部都往这里涌来。
二楼窗台已经堆积数十个曷渠人，饶锦跟庭椒下来时，正巧碰上。
霹雳寒光，一时间纷纷向两人劈来。
饶锦想躲，纵身一跃想楼下跳去，却不想直接被人一脚踹过去，直击胸口，一口血当即喷吐出来。
庭椒见饶锦受伤，未等行动，身边陡然飞出一道黑影。
黑影脚踏流星般健步如飞，踩在曷渠人身上就像是个悬摆在重物身上的零碎摆件。
庭椒眼神追不上虚影，只听身旁簇簇几声，身上立马遍布烫血。
“先走。”那人适时说道。
饶锦被人重伤，跌在地上一时起不来，庭椒刚抬脚，正好见黑影也闪过去，将饶锦扶起。
饶锦弓着身子，咯了口血，抬眼一看，这人她才刚见过。
任珈遥。
眼下，饶锦暂时顾不上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只道：“一楼厨房有个密道。”
任珈遥看一眼跟上来的庭椒，庭椒会意说道：“跟我来。”
三人一路向下。
边香楼所有姑娘们正在一楼抵抗，饶锦下来眼见落败下风，继而拍拍庭椒。
庭椒高声喊道：“脂香蜜浓，莫停留！”
任珈遥不知这是何意，就听饶锦低声道：“我们先走。”
曷渠众人大多听不懂庭椒这话，更不理解是何用意，一片混乱间。只有一人注意到任珈遥三人行踪，正要追去时，屋顶当即落下一阵白粉。
白粉飞扬，刺目夺伤。
整个边香楼瞬间化作一片雪茫茫空中高阁，声嘶力竭响彻一片。
随后楼阁坍塌，于一片轰然惊声中，化作废墟一片。
任珈遥与庭椒一路搀扶饶锦在密道里穿行，身后跟着边香楼大批姑娘们。大家疾色匆匆，中间没做任何停留。
等到一处石门时，就见庭椒探手在墙壁上摸索。
饶锦向后看一眼，提醒道：“右边石棱两寸。”
庭椒很快摸到暗扣，“呼啦”一声，面前的石门开了。
庭椒先出去一探，随后接手饶锦，任珈遥次之，往后数十个姑娘们接连鱼贯而出，待最后一人出去时，石门慢慢合上。
任珈遥走出去一看，这是冀辽城外。
“风铃，大姐受伤了，你过来看下。”庭椒转而又对饶锦问道：“大姐，你还好吗？”
那个被叫风铃的女子，便是之前穿蓝衣的姑娘，任珈遥看她一眼。
单见她从身上掏出一个荷包，荷包摊开一条，密密银针立即浮现。
风铃下针速度极快，过程中间没有任何停顿，等最后一针施完，她问道：“大姐感觉如何？”
饶锦点点头，说道：“好多了。”
远处边香楼倒塌的声音震慑四方，城外穿弛马声紧随其后，饶锦遥遥看向城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庭椒在一旁感慨道：“可惜了，才建起来。”
饶锦擦掉嘴角残血，回身看向一众姐妹。
边香楼的姑娘们，此刻除了风铃，其余人全部一身戎装，每个人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挂彩，饶锦一时间似有所感。
她来回清点人数，再三确认人齐后，只说道：“会好起来了。”
任珈遥见天边微亮，自觉不宜再过多停留，要离开时，被饶锦叫住。
“今日多谢。”
任珈遥看她一眼，脸上并无其他表情，只道：“不用，走了。”
饶锦看着任珈遥全身包裹，细腰曲线此刻一览无遗，她说道：“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