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了王鹤年家地下室，地方宽敞暖气足，隔音好也不扰邻，方便一家人聚在一起为老爷子守夜，也好接待这两天从外地赶来的亲戚。
王黛杉没有下楼守夜，她只呆在姥爷房里不愿出来，相比看着灵堂的遗像，她还是觉得看着床上的姥爷更真实。
屋内安静极了，只听见床头的机械闹钟在“嘀嗒、嘀嗒”的走着，时针指着3。
姥爷安详的躺在床上，王黛杉握着他的手，虽已冰凉僵硬，可她并不感到害怕，反而期待着，会不会有一些“灵异”事情发生。她忽然想起一句话“自从亲人去世后，我再也不怕鬼了”。
“老头儿，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王黛杉看着他，幽幽地脱口而出。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从屋内阳台出传来。王黛杉怔了一下，悠悠的起身叫了一声：“姥爷？”
过去一看，原来是阳台的书桌上，姥爷的毛笔架倒了。
这阳台一角，是王黛杉按照党校小院的书房陈设，为姥爷一比一复刻的。平常姥爷大多数时候，都爱站在书桌前写写字，坐在藤椅上喝喝茶看看报。
王黛杉扶起笔架，看到宣纸上笔走龙蛇的两行字：“两人对酌桂花下，一杯一杯复一杯”。
王黛杉挂着泪“扑哧”一声笑了，原来姥爷想喝酒了。
她想起，她第二次高考完的那个夏天，在党校小院的桂花树下，爷孙俩围坐在石桌旁，喝着小酒，聊着天。从那时起，“老酒鬼”便带着“小酒鬼”醉了一整个夏天。
在很多时候，酒是个好东西，李白喝了能写诗，武松喝了能打虎，舔狗喝了能解脱，而她喝了也能…睡个好觉…她不禁舔了舔嘴唇。
突然，“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王黛杉打开门，是简丹。这个时候，她应该带着皓辰去休息的。
“你怎么还没睡？”
“刚把皓辰哄睡了，来看看你。”她倚着门框，先看了看王黛杉，又伸了伸脖子往里看了看。
“有酒吗？”
“？”简丹一副莫名的表情。
“姥爷说想跟我喝两杯，要白的。”王黛杉看着她直白的说出诉求。
“你别神神叨叨的…真是个酒鬼。”简丹瞪了她一眼，“你等我一下。”又往她身后瞟了瞟，嘟囔了一句，转身下楼去。
简丹打开酒柜，挑了一瓶度数相对最低的白酒，又拿了两个小酒杯。上楼进屋，往阳台的藤编小茶几上一踱，撇撇嘴说：“少喝点。”
随后，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王黛杉，“哝，你手机掉沙发上，快没电了，你给许未说一声，别让他担心。”
王黛杉接过手机，打开微信，接二连三的“叮～叮～叮～”跳出几百条消息。
许未：【2月9日18:55 姥爷怎么样了？】【2月9日19:20 用不用我赶过来？】【2月9日 22:12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王女士（王孟桃）：【2月9日 18:06 杉杉你到哪儿啦？你表哥和丹丹去接你了】
表哥：【2月9日 18:18 我们在出站口等你】
还有乱七八糟的一堆工作信息和未接来电，她直接不想理，点都没点开…
“对了。你看下高中群，就那个高三7班群，你被偷拍了！”简丹煞有介事地提醒她。
简单说来，简丹不止是王黛杉的表嫂，更是她初中、高中的同桌，以及最好的姐妹。俩人可以说是无话不谈，那些对爸妈、对姥爷、甚至对表哥都不说的秘密，她都知道。
至于为何会成为表嫂，那得从她们高一下那年暑假，远在藏州当兵的表哥休假回来说起。
这亲上加亲，倒也是顺理成章。简丹八面玲珑的性格，也让她成为班群里的活跃分子，这些年大到哪位同学升官、暴富、结婚，小到谁谁植了发，拉了双眼皮等等的八卦，都是简丹实时传递给她，她则是直接“消息免打扰”从未在群里冒过泡。
听到简丹的提醒，她切换页面，
点开群聊“一中高三7班群”，<有人@你227条新消息>
李亮：【2月9日 19:03 @王黛杉（压力山大王）是你吗？】+一张照片
照片点开-只见一身白衣，长发飞扬的王黛杉，稍稍侧身回眸，一双浓眉紧锁，黑白分明的
大眼睛里满含着忧郁，挺立的鼻梁在后背景的暗影中勾勒出英气好看的弧线…
宋玉洁：【2月9日 19:17哇！清冷感大美女！@王黛杉（压力山大王）是你吧？】
阮晔：【2月9日 19:22 <色> @王黛杉（压力山大王）王黛杉，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大美女啊！】
陶菲菲：【2月9日 19:27 引用@阮晔 是啊！假小子变女神了！】
宋玉洁：【2月9日 19:30 高中时候的假小子也很好看的】
【一张照片高中偷拍jpg（利落短发的王黛杉穿着短袖打篮球的照片）】
陶菲菲：【2月9日 19:32 哇塞！怎么没发现，高中那会儿，@王黛杉（压力山大王）你可真帅啊！】
董思琪：【2月9日 19:33 妈呀！太帅了吧！不过现在，@王黛杉（压力山大王）你这样也是姬圈天菜啊！】
…一堆人讨论什么是“姬圈天菜”…
汪宗全：【2月9日 20:04 三哥！ 真的是好久没见了啊！@压力山大王 咱每年同学聚会你都不来，这回算是逮到了！】
汪宗全：【@王黛杉（压力山大王）三哥！年前聚一聚啊！大家还有谁回来的，群里来报个数，我把九莲阁开开，专门请客！@李亮班长号召一下，定个时间呀！】
原来，昨天在火车站，王黛杉没听错，是李亮在叫她。
……之后大家开始讨论起聚会时间，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可能见王黛杉在群里一直没回复，李亮又发话了：
【昨天20:36 @简单爱?，简总～你小姑子咋回事呀，大城市女精英不理我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咯～】
简丹语音：【2月9日 20:50 @李亮（红尘亮剑）班长你看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小老百姓还得仰仗您呢，刚在跟家长吃饭没来及看，王黛杉她手机没电咯，说到时候聚会见面一定跟你喝一个～】
简丹：【2月9日 20:52 <比心>】
后续一堆人也来劲来的说着要来喝一个，喝一个，给王黛杉看得一股子躁郁，关闭了对话框。
“同学聚会？我也要去？”她有点不太理解简丹替她做的这个主的行为，简丹不是不知道，自从毕业后她就和高三7班的一切都渐行渐远，只要她不主动问起，简丹也从不对她提起半个字，怎的这十几年过去了大家还要热络上了？
她这次回来，也只为了姥爷，其他人和事，跟她又有半毛钱关系？
“我不去。”王黛杉面无表情，干脆地回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简丹也不着急，只歪着脑袋看着她，三秒后开口道：“你知道，上上个月，你妈住院做手术了么？”
“什么手术？”王黛杉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印象中，王孟桃总是一副精气神十足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事，不过平时俩人联系的也不多，她不知道也正常。
“心脏手术，很严重的那种，她那段时间讲话都呼哧带喘的，去医院查了之后才知道是心脏出了毛病，这幸好发现的早……”王黛杉听着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手术从开刀到住院到后期复查，都是宋玉洁帮安排的，不然预约挂号都得等1个月。”
“宋…玉洁？”王黛杉努力的回想着高中时期的这位女同学，印象中她瘦瘦小小，眼睛圆圆，说话细声细气，得凑近才能听见，有一阵总被校外小混混堵在放学路上要钱…
“她现在是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长，你妈这次开刀的专家，住院的床位，护理人员都是她特地打招呼安排的，给你大姨和舅舅省了不少心。”简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想。
“还有，你哥新搞的几个业务，证照的审核批复，都是李亮给催的流程，他现在在市工商局。”
“你也知道的，家里这边的习惯，放个屁都得找人。”
“人不念着同学一场，谁理你？”简丹边说边给把小酒杯满上。
王黛杉抿了抿嘴，捏着杯子一言不发。
“本来呢，你是可以不用去的，但这不是被拍到了么，正好给了大家聚一聚的由头，总归…还得赖你。”简丹说完，把她手里快捏碎的酒杯拿过来，放在桌上，抬眼看着她。
“嗯…那我是非去不可了？”
“非去不可。”
“就算不为你妈，不为你哥，但为了姥爷，你也得去。”
“为了姥爷？”王黛杉瞪大了眼睛。
“对，你还记得阮晔么？他刚调到民政局当科长。”
说道阮晔，王黛杉只记得他高高胖胖，皮肤黝黑，说话声音难听且大声，背地里大家都叫他“大猩猩”。
“姥爷…和民政局？有什么关系？”王黛杉被简丹说得越来越迷糊。
“害…殡仪馆是民政局的直属单位，这你懂了吧？”简丹对着她挑了挑眉，想着冰雪聪明的好姐妹大概能悟了。
“好！我去。”王黛杉说完抿了一口酒，无奈地叹口气。
成年人的妥协，多半是因为人情世故。
眼见一片绯红渡上王黛杉脸颊，简丹眼疾手快将酒瓶盖上盖子，收走酒杯。
“好了，我去楼下看看你哥，你老实呆着。”她边说边起身欲走。
“见鬼了…”王黛杉突然脱口而出了这句。
眼下这场合，简丹顿觉后背发凉…
她连忙凑近王黛杉，一面抓着她的胳膊，一面环顾四周，怯怯地低声问：“是、是、是姥爷吗？”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