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的三四月份已经有了些暖意，只不过总是起雾。
林未汀趴在桌子上补觉，手边还有没吃完的半块面包，周围密集的键盘声好像也不能让她清醒半分。
昨晚她为了赶个稿子，到凌晨三点，好歹算是赶上了今天这个最后期限，只是早上挣扎着从床上起来的时候昏昏沉沉，把两片面包丢进面包机里，还没好就夹了起来，吃了一半才发现没熟。
不过也还好。
吃不死。
清脆的铃声突兀地在她头顶响起，把林未汀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拉了出来，她烦躁地皱了下眉，但仍旧趴在桌上，伸长手摸了一圈找到手机，迷糊中眯着眼看到是“何忧助理”的来电后瞬间清醒过来直起身，划动接通。
“喂，你好，何助理。”
听到自己难掩激动的声音，林未汀心里忽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一句话——
做这行的最忌讳爱上客人。
“你好，林记者。”何忧的声音在听筒里传了出来，像个机器一样履行着程序规章。
林未汀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悬疑小说家，笔名是亭瞳，从出版小说的第一年起就声名鹊起，长红到现在，尽管外界总会在他发表新书时涌出很多唱衰的声音，但他的销量仍然在市场上遥遥领先。
只不过他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但林未汀知道。
近期媒体报道他可能回国的消息，所以各大杂志社都希望能搞到第一手专访，她所在的向阳杂志社自然也如此。这次听说是杂志社总编好像和他认识，所以得到了专访机会。
林未汀得知后极力自荐，通过最近完成的高质量专访才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个工作任务。
也收到了主编发过来的“亭瞳”的文字信息。
他的名字叫陈知衍。
作为狂热的真爱粉，林未汀觉得这个名字就像他写的书一样深邃、博学。
所以此刻接到这个电话有些激动。
很快，林未汀定了定神，礼貌地问道：“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很抱歉。”何忧说：“由于陈先生个人原因，原定于下周三的采访可能需要推迟一周。”
“也就是下下周的周三，您看可以吗？”
林未汀刚提起来的气瞬间松了下去，忙道：“可以的。”
刚刚有一刻她以为对方要说出取消这次专访或是换人的需求，她甚至想好了要怎么“死缠烂打”……
幸好只是推迟而已。
她完全能够接受。
毕竟其他杂志社可能还不知道他已经回国的消息。
何忧：“那具体的时间地点我再通知您。”
林未汀：“好的。”
电话被挂断后，林未汀拍了拍自己的脸，随即打开电脑。
同事郑溪从旁边经过，特意停了一下，“哟”了一声：“被大作家拒绝了？”
傻逼。
自从主编确定这个任务给她后，郑溪就时不时地来这么一句。
虽然无法忍受对方的智障，但鉴于人和动物是无法正常沟通的，所以林未汀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郑溪自讨了个没趣，但又不能失了面子，所以趾高气昂地走了。
坐在林未汀对面新来的实习生许微凑过来小声和她说：“未汀姐，刚刚你睡觉的时候他一直说你坏话呢？”
林未汀扬眉道：“说什么了？”
“就熬下夜趴在桌子上给谁看呢……”许微学着郑溪的语气阴阳怪气道：“就仗着和主编关系好呗……你们说她是不是背后有什么大佬啊……”
林未汀不知道郑溪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起初只是背地里说说，本来也没什么，但林未汀和他彻底翻脸是在去年，她那会有个准备了很久的专访最后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被他动用关系截了胡。
主编劝她算了。
可以算。
但她心里记着呢。
所以这会听到这话更想笑了。
然后就真的笑了出来。
许微愣了下：“这哪里好笑！”
林未汀弯着唇角，心情很好的样子：“你不是说他很不开心吗？”
“他不开心我就开心啊。”
-
话音刚落，放在一旁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是同事叶轻雨的来电。
“小汀！江湖救急！”
林未汀笑了笑：“说。”
“上次那个婚恋专题大众采访你还记得吗？”
林未汀闻言挑了下眉，她当然记得。
上周京西出了个大事，一个二十七岁的女性因为被家里催婚，仅剩的周末也要拿出去相亲，但是相亲的对象一个比一个差。
她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到三十多层的楼顶上威胁要跳楼。
各方都出动了，包括看热闹的路人。
虽然最终被劝了下来，但仍然引起不小的轰动。
可惜的是，她们向阳杂志社的人没赶上现场报道。于是主编发话要赶上这个热点，采访当代年轻人的婚恋观以及对相亲的看法。
这个话题实在有些无聊，而且没什么人愿意接受采访。
很巧的是，这种“好事”正正中中落在了叶轻雨头上。
而现在这个电话——
林未汀了然道：“让我帮你去采访？”
“是的！”叶轻雨解释道：“我临时有个更重要的采访，时间不小心撞了……”
林未汀干脆利落：“采访稿发过来吧。”
“爱你！”
-
挂掉电话后，林未汀在一边的抽屉里随便找了个皮筋把头发扎起，去洗手间冲了把脸就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突然想起有份文件资料需要打印，于是她点了下电脑，然后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许微的打印机旁。
她的打印机出故障了，等会才有人来修。
林未汀盯着打印机出纸的速度。
有些出神。
随手被放在桌上的手机再次叮的一声。
有条新的陌生消息进来。
【小汀，最近过得好吗？我很想你。】
林未汀垂着头，不设防地点开，盯着看了几秒后恍然间觉得这些字陌生得很，飞散的偏旁被再次重组之后，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随即手指动了动，把这串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
在工位上坐着的许微恰巧偏头看到这个界面，她有些好奇地问道：“未汀姐，这是你前男友吗？”
林未汀闻言愣了下，随即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谁啊？”许微觉得有些奇怪，能说这个话的不是前男友还能是谁？
林未汀拿着刚打印好的文件往回走，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指尖却冰凉一片，她路过许微的时候轻飘飘抛下一句：“曾经的家人。”
“而已。”
*
叶轻雨和对方约好的地址，是离杂志社不远处的一个咖啡馆。
名字叫Spring Coffee。
林未汀是走路过去的。她踏进咖啡馆时，正值下午两三点的时光，窗外的香椿树影影绰绰，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的饼干香味。
不过这会意外地没什么人。
林未汀轻易地在靠窗角落的一个位置找到了黑风衣白裤子的男人。不过对方背着光，看不清面容。
她往前走了几步，先礼貌地开了口：“您好。”
座位上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懒懒掀起眼皮看了过来。林未汀也就在此刻看清了他的长相。
异常艳丽的一张脸。
桃花眼微微上挑，唇带了点笑意，却不达眼底，给人的感觉矜贵又疏离。
林未汀想到这次的婚恋专题，难得顿了下，有些犹疑地问道：“请问您是陈之演先生吗？”
说来也巧。
叶轻雨这个采访对象的名字也叫陈之演，只不过是同音不同字。
林未汀端详着面前这张脸，胡乱地产生了一个想法——
她的偶像肯定不长这样。
起码应该是那种斯文冷淡的模样。
她正在想，下一秒看到眼前的男人很是随意地点了下头。
于是林未汀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微笑着冲他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叶轻雨。”
本来也只是个大众采访，帮个小忙，干脆就用本来的名头了。
陈之演懒散地伸出手握了一下。
十分敷衍的样子。
下一秒林未汀听到他问：“要喝什么？”
这会她正翻找包里的录音笔，听到这话头也没抬地应道：“你喝什么？我请你。”
场面安静了一秒。
林未汀有些奇怪地抬起头。
陈之演看着她，缓缓道：“你要请我？”
林未汀默了默：“难道我不该请你吗？”
说完想了下又恍然察觉对方可能是第一次接受采访有些不太好意思接受好意，于是又补充道：“不用客气，分内的事。”
场面更安静了。
不过林未汀没在意这个，而是翻翻找找终于在包里的夹层处找到了录音笔。
-
最终他们点了两杯巴旦木拿铁。
柜台处磨咖啡豆的声音缓缓传来，林未汀把录音笔放到一旁，开始进入主题。
“陈先生，请问您的年龄是多少呢？”
“29。”
“您的职业是？”
“无业。”
“……”
……
采访其实很简单。
林未汀很快进入到了相亲话题：“您的父母会给您安排相亲吗？”
“会。”
“那您对相亲的看法是什么样的呢？”
听到这话，对面的男人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慢慢吐出几个字：“毫无意义。”
林未汀一顿，心道虽然回答得很敷衍，但是她狠狠赞同。
她接着问：“您之前有过恋爱经验吗？”
陈之演似笑非笑地看过去：“现在就问？”
“……”林未汀停住，礼貌询问道：“不然我应该什么时候问？”
场面凝滞住好几秒。
四目相对中。
他收回目光，再次开口：“有。”
“是几段呢？”
“一段。”
“那大概持续了多久呢？”
“……五年。”
“方便问一下是因为什么原因分开的吗？”
“不太方便。”
“……”
或许是因为没睡到几个小时，她迟缓的大脑开始不爽，这人也太不配合了。
林未汀默然两秒，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您的择偶标准什么样的呢？”
气氛再次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林未汀非常疑惑地皱了下眉，看向对方。
陈之演靠着椅背，放在桌上的手指懒散地敲了下，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录音笔上，几秒后，他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这是什么？”
林未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录音笔啊。”
然后他忽然笑了：“我还没见过有人在这种场合录音的。”
“……”林未汀木着张脸，很平淡地说：“那是你孤陋寡闻。”
“……”
又过了几秒，陈之演再次开口道：“刚刚那个问题——”
听着这话，林未汀心想他也没那么难以交流，还愿意回答问题。
不过很快，她听到了他的下半句话：“没有标准，但对你不感兴趣。麻烦你回去和……”
林未汀脑瓜子嗡嗡作响，缓缓抬起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说对谁不感兴趣？